铁肩指向地上木道人的尸体:
“如果木道人真的就是老刀把子,他为什么不依约到满翠楼密室来跟你们会合?”
“反而要冒险去‘追凶’,最后又出现在这里?这不合常理。”
陆小凤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
“那只因为他已知道事情起了变化。”
“我们这边,有人泄露了机密。”
铁肩追问:
“是谁泄露了机密?”
陆小凤苦笑着,目光瞟向一直站在石雁身后、那位气息沉凝、高大威猛的武当隐世老人:
“当然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个人。”
多出来的人,自然就是指这位原本不在计划内的隐世老人。
陆小凤看向石雁,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却也理解他的苦衷:
“这件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反复强调绝不能让第十个人知道。”
“石雁掌门,你当时……为什么要多带一个人去?”
那隐世老人闻言,双目如电,猛地瞪了陆小凤一眼,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陆小凤只觉得呼吸一窒,压力骤增,很识趣地乖乖闭上了嘴。
这位老人的身份和实力,显然都非同小可。
“唉,” 铁肩长叹一声。
“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或许能证明你的推测是否正确了。”
他将目光投向石雁,语气恳切而严肃:
“石雁掌门,事已至此,为了武林公道,为了不让真凶逍遥法外,你可否……”
“说出剑柄中藏着的、关于木道人的那个秘密?”
他进一步解释道:
“当年武当上下每个人都同意木道人让位,若他让位的真正原因,真是为了掩盖他与沈三娘的私情。”
“那么,这就与老刀把子的动机和身份完全吻合,几乎是铁证!”
一旁的石雁依然垂头不语,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铁肩不得不加重了语气,近乎恳求:
“石雁掌门,我们理解你不愿泄露本门尊长的隐私,维护武当声誉的苦心。”
“可是在眼下这种关乎阴谋、杀戮与武林安危的情况下,已是不能不说了!”
“请以大局为重!”
石雁闻言,脸色铁青,依旧一语不发,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地朝密室外走去,那背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与决绝。
铁肩还想追上去再劝,却被那位隐世老人抬手拦了下来,老人声音低沉:
“让他自己……静一静,好好想想吧。有”
“些决定,需要他自己来做。”
众人只能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等待着石雁最终的抉择。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并没有过去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老实和尚急急忙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满脸是汗,神色惊惶,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汗水和……或许是泪水?
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用带着哭腔的、无比沉痛的声音缓缓宣告:
“武当第十三代掌门人石雁,已于四月十四午时前一刻,在听竹院内……仙逝了!享年四十七。”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聚集在密室和后院的众人不由得心下一沉,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熄灭。
过了很久,才有人颤声问:
“他……他怎么死的?”
随后跟进来的王十袋,找了一块大石头颓然坐下,一边用袖子给自己扇风,一边语气沉重地解释道:
“他本就有宿疾,而且……病得很重,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是什么病?”
有人追问。
老实和尚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戚:“
具体病症,贫僧也不甚清楚。”
“只听说是病在肝脯之间,极为凶险。”
“而且……而且木道人早已替他诊断过,看出他寿命最多已只剩下百日。”
陆小凤闻言动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木道人替他看过病?”
老实和尚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木道人精于医理,这是江湖皆知的事情。”
“贫僧自己也略通医术,方才检查过石雁掌门的遗体,可以断定,他确是死于旧疾急剧复发,导致心血耗尽,绝无外力所致或救治不及的可能了。”
楚山南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她的“离经易道”心法,或许能在人刚死之时,以极大代价强行吊住一口气,施展传说中的“锋针”救人。
但此刻石雁已然逝去一段时间,生机彻底断绝。
若再强行施为,逆天改命。
只怕救人之举未成,她自己就要先遭天道反噬,魂飞魄散,踏上的就是真正的黄泉不归路了。
这一点,深知楚山南功法特性的陆小凤和花满楼自然也清楚。
所以,在老实和尚提及石雁死讯时,花满楼便已不着痕迹地移动半步,将楚山南更严密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姿态既是保护,也是无声的阻止。
而陆小凤,即便在极度渴望知道剑柄中秘密、几乎要被好奇心吞噬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楚山南。
却终究没有对她开这个口。
他不能,也绝不愿意,用朋友的性命去赌一个真相。
他的爱人,他的朋友,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本能地保护着她。
这一刻,楚山南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武侠世界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有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在身边。
这股暖流驱散了因石雁之死带来的寒意,让她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暖。
花满楼轻轻拉着楚山南,找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旁边的陆小凤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地、颓然地坐了下去,双手抱头,显得无比沮丧。
铁肩大师的脸色也变得异常沉重,他强压下悲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他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遗命?”
“指定继承武当掌门的人选?”
老实和尚听到这话,哀伤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本来也以为,如此大事,他一定有遗书留下的。”
“可是……翻遍了他周身和居所,却什么也找不着。”
铁肩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烬。
他深知武当严厉的家法门规:
掌门人若是因特别事故突然去世,未及留下明确遗命,那么掌门之位,依照传统,就由门中辈份最尊、威望最高的人接掌。
而如今武当门下,辈份最尊、威望最高的,除了刚刚“死”去的木道人,还能有谁?
不,现在木道人也已“死”了。
那么按照规矩,很可能就是由木道人一系推举的代表,或者另一位辈分高的长老。
但无论如何,局面都已彻底失控。
半晌后,铁肩仿佛苍老了许多,长长地、无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想不到,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兜兜转转,这武当掌门之位,最终还是……落入了他们这一系手中。”
他虽未明说,但意思已然明显。
陆小凤发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苦笑:
“这只怕……早已在他的意料和算计之中了。”
在场之人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
现在,他们连最后可能知情、可能拿出证据的石雁也死了。
若再没有确切的、能公之于众的证据,就绝不能轻动他们。
武当掌门的尊严,是当今武林正道的一面旗帜,绝不容任何人仅凭推测就去轻犯。
现在,他们连一点像样的证据都没有了。
就算木道人千真万确就是老刀把子,他们也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势力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老实和尚黯然神伤,补充道:
“石雁掌门自己虽然也知道死期不远,时时备着药物,却还是……还是想不到会去得如此突然,如此……不是时候。”
陆小凤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他临死时……难道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吗?”
“只说了一句。”
老实和尚回忆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只有一句,像是专门留给你的。”
陆小凤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急忙问道:
“他说什么?”
老实和尚看着陆小凤,一字一顿地重复了石雁的遗言:
“他要我告诉你……你猜得不错。”
陆小凤霍然站起,脸上瞬间闪过激动、恍然、愤怒、无奈等种种复杂情绪。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绝望。他又慢慢地、无比沉重地坐了回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用了……就算我猜得不错,也没有用了……”
他曾经当面问过石雁,木道人当年是不是因为私情而被迫让位的?
石雁当时没有说。
等到他想说的时候,却已经太迟了。
那剑柄中藏着的、记录着木道人或者说老刀把子真正罪证的秘密。
现在无疑已随着石雁的暴毙,或是落入了木道人手中,或是就此永远湮灭。
他们,已经拿不出任何能够服众的证据了。
铁肩大师看着陆小凤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又是同情,又是惋惜。
话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陆小凤,你猜的虽不错,洞察了先机,但这件事,你终究还是做错了。”
陆小凤闻言,有气无力地看向铁肩,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失去:
“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