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楚山南其实也隐约有所察觉.

只是连日来变故丛生，思绪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此刻被重新提及，那份被忽略的疑窦再次浮上心头，不禁也随着司空摘星，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迟疑，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时，我并非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去怀疑他，只是……”

“纯粹出于一种直觉。”

“一种让我觉得，不应该让木道人加入我们核心计划的直觉。”

对于花满楼那近乎神异、唯有陆小凤堪堪能与之比拟的敏锐直觉。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深知其往往能直指人心深处，窥见逻辑之外的真相。

司空摘星听了这个解释，虽觉玄妙，却也自然地接受了。

他旋即沉吟着，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石雁：

“那么，石雁掌门，您当初又是为了什么，坚决反对木道人参与其中呢？”

石雁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启齿的沉重与挣扎。

有些秘密，关乎师门清誉，关乎长辈颜面，实非外人所能道。

最后还是陆小凤替他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地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石雁掌门知道，木道人当年，并非真心情愿将掌门之位让给梅真人的。”

一旁的少林铁肩大师闻言，浓眉紧锁：

“难道他也像石鹤一样，是因为做了某件有违武当教规、不容于清誉之事，才被迫让位的？”

他语气中带着对名门正派清规的敬畏。

陆小凤沉重地点了点头：

“想必……正是如此。”

司空摘星听了这话，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好奇”两个字几乎要从他眼眶里蹦出来，他急不可耐地追问：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快说快说！”

石雁依然紧闭双唇，垂首不语。

家丑不可外扬，无论如何，木道人总是他的师叔，是武当门下如今辈分最高、硕果仅存的长老。

这千斤重担，他一人背负便好。

站在石雁身旁的陆小凤，见他如此为难，心中了然。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而非刻意令谁难堪。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由自己来揭开这最后的疮疤。

“石雁掌门虽然不肯明言，但事到如今，结合种种线索，我却已大致猜出了其中缘由。”

连素来稳重的巴山剑客小顾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出声问道：

“陆小凤，木道人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违背教规、以至于必须让出掌门之位的大事？”

陆小凤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武当根基的秘密：

“他……不但在外面娶了妻，而且还生了儿女。”

“阿弥陀佛。”

铁肩大师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佛门高僧的严肃与谨慎。

“人言不可轻信，尤其是关乎他人清誉名节之事，既不可轻易听信，更不可轻易出口，需知一字一句，皆有因果。”

陆小凤对铁肩大师躬身一礼，表示受教，却并未收回方才的话，显然对自己的判断极有把握。

司空摘星又抢着替他辩解道：

“大师，他既然敢当众说出口，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陆小凤从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铁肩神色依旧严肃，目光转向陆小凤：

“不但要有把握，更需有确凿的证据。”

“陆小凤，你有证据吗？”

陆小凤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白纸黑字的证物，没有亲眼所见的铁证。

然而，他接下来的分析与推理，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就连铁肩大师这般严谨持重之人，听完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其极有道理，几乎勾勒出了事实的轮廓。

“沈三娘，名义上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老刀把子’生下了儿女。”

“从表面看，是她对不起叶凌风。”

陆小凤开始抽丝剥茧。

“可是，‘老刀把子’却对沈三娘和叶凌风恨之入骨，不仅最终杀了沈三娘，还将叶凌风活活吓疯。

这强烈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层迷雾：

“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

“因为老刀把子——木道人，是沈三娘的表哥。”

“也是沈三娘在嫁给叶凌风之前，沈三娘真正的丈夫！”

楚山南虽未看过原著，此刻听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属于旧时代恩怨情仇的狗血气息扑面而来。

“木道人当时正在盛年，沈三娘也正是豆蔻年华。”

在德高望重的铁肩大师面前，陆小凤说得颇为含蓄，但他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楚山南在心里暗忖：

‘这还不简单？只怕是这对表兄表妹，瓜田李下，早已有了私情，甚至珠胎暗结。’

果不其然，只听陆小凤继续分析道，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峻：

“怎奈木道人当时已是武当寄予厚望的入门弟子，是内定的掌门继承人，前途无量。”

“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与表妹结为夫妻，辱没门风。”

“所以，他就想出了一个李代桃僵之计，让沈三娘嫁给对他敬畏有加、且曾在武当学过剑的叶凌风。”

“让叶凌风来做他亲生子女名义上的父亲。”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木道人对不住叶凌风，为何木道人反而如此恨他？

楚山南疑惑地朝陆小凤问道：

“他为什么要选上叶凌风？叶凌风就甘心接受吗？”

陆小凤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对人性与权力的讽刺：

“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

“因为叶凌风曾在武当学剑，算是木道人的晚辈。”

“为了维护授业恩师的声誉和前程，做弟子的，有时候‘不能不’做出牺牲。”

“这牺牲，或许源于敬畏，或许源于被迫，或许，两者皆有。”

楚山南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说……叶凌风是被迫接受了这桩婚姻，替木道人掩盖私情？”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后来木道人年纪渐长，又长年云游在外。”

“沈三娘空闺寂寞，与日夜相对的‘丈夫’叶凌风朝夕相处，竟弄假成真，与他有了真正的夫妻之实，产生了感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直到后来，木道人发现沈三娘又有了女儿叶雪，他才惊觉了他们之间的私情。”

“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子和掩盖的秘密，竟然背叛了自己。”

“这种被双重背叛的羞辱和愤怒，自然让他对叶凌风和沈三娘恨之入骨。”

楚山南听得内心翻腾，这不就是古龙版的狗血言情大戏？

情节之曲折离奇，简直比后世的琼瑶剧还要刺激几分。

“之后呢？这和他夺取掌门之位又有什么关系？”

“之后？” 陆小凤语气愈发沉重：

“他的亲传弟子石鹤，竟也遭受了他同样的命运！”

“也因为不可告人的类似原因，被迫在接掌武当门户的前夕，自毁面容，让出掌门之位，最终投身幽灵山庄。”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室的墙壁，看到了那命运无奈的循环：

“木道人自己因此事断送了掌门之路，他本来已将所有的希望和野心寄托在弟子石鹤身上，指望石鹤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如今，这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化为泡影。”

“接连的打击之下，他只有走上另一条极端——”

“通过阴谋和暴力，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所以，他恨叶凌风和沈三娘的背叛，也恨武当的门规束缚了他。”

“‘报复’和‘权力’这两样东西，其中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心扭曲，不择手段，铤而走险。”

陆小凤最后总结道，话语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悲悯。

铁肩大师听了陆小凤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虽然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逻辑上能够自洽。

但他身为执法严谨的少林高僧，依旧坚持原则：

“可是，陆小凤，你这番分析虽然有理，但终究还只是推测，不足以成为指认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的铁证。”

陆小凤闻言，并不气馁，伸手指向石雁手中那柄残旧的七星剑剑柄：

“当然还有其他佐证，它们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这根线串联起来。”

他一条条罗列，逻辑清晰：

“第一，今日大殿典礼进行时，有资格且能够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触石雁的，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宾客，主要就是身为师叔的木道人！”

“也只有他，最有可能知道剑柄中藏有重大秘密！”

“第二，对武当山内部的道路、岗哨、建筑结构最熟悉的，非木道人莫属。”

“所以他才能事先规划好事成后安全撤退的路线，并且利用大殿困住群豪，让他们想追都无法及时行动。”

“第三，后山香积厨的管事彭长净和执法弟子宋长清，论辈分和传承，都是他木道人一系的直系子弟。”

“唯有他，才有可能轻易收买或命令他们行方便之门。”

“而石鹤一向孤僻骄傲，在幽灵山庄中也并非人人都服他，唯有木道人这位真正的幕后主使，才能有效指挥命令所有‘幽灵’。”

“这几点虽然单独来看都算不得铁证，但将它们连接起来，已经足够形成一条指向明确、相当完整的线索链。”

铁肩大师听完，默然半晌。

这些推断合情合理，严丝合缝，他再也无法轻易否认。

憋了许久，他才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些关节……都是你独自查出来的？”

陆小凤闻言，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

“我近距离见过他的手，那双布满厚茧、稳定有力的手，昭示着他的剑法不仅精湛，而且必定博采众长，修炼不辍。”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楚山南：

“那天在听竹小院，楚姑娘就曾无意间说过，‘木道人的手一点也不像十来年没有摸过剑的样子’。”

“正是这一句提醒，才让我格外注意了他的手，后来与老刀把子握手时仔细比对，果然发现，那双手的茧痕、骨节，几乎一模一样！”

铁肩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忽然，他抬起头，指出了最后一个疑点：

“还有一点漏洞。”

“哪一点？”

陆小凤自认为已将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不明白还有何处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