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上奏陛下,把董夫人一起接来如何?”李延昭看穿了崔尽凝难以言说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知道我了?”崔尽凝疑问道。
“你不是答应我……”没等到李延昭回答,崔尽凝继续对李延昭质问道。
“他一直都知道你,但是比起见到你,他更在意你,他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选择。”李延昭预感时机已到。
崔尽凝在不敢相信中恍然大悟,瞬间,巨大的恐惧笼上心头。她终于明白,自己、崔荆、还有那个遥不可及,看似脱离王化的甘州,其实都在皇帝的控制之中。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在本就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那份被深埋心底的不安全感终于在此刻彻底迸发,惊恐和畏惧仿佛化作一个黑暗的人影,透过崔尽凝的瞳孔进入她的身体。
然后,崔尽凝不受控制地向后歪斜了两步,直愣愣地栽倒在地。好巧不巧,愣在原地的崔铸想要冲过去扶她,还被自己绊了一跤。最后,她毫无疑问地被李延昭笼在怀里。
“呵,所以你们一直都在骗我,骗我父亲,骗整个甘州。”崔尽凝直勾勾地瞪着李延昭,确认那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
李延昭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担心地看着她。
“跟我回千牛卫府吧,最起码养养身体。”李延昭怂兮兮地恳求道。
崔尽凝挣脱了他的怀抱,撑着一旁的崔铸慢慢挣扎起来。
“甘州缺兵器、缺战马、缺人、缺钱,这些你们都知道,对么?”她满目恨意地问道。
“突厥军队好斗挑衅,战场上堆尸如山,但是户部的阵亡抚恤金一分都没有来过甘州,你们也知道,对么?”
“我父亲和叔伯用那点可怜的校尉薪资贴补整个甘州大营,连崔铮和崔铸高烧三天都没钱请大夫。辛伯伯更是为了给孤儿建设一处避难之所而散尽家财。这些你们也都知道,对么!?”
整个长乐的天空都回荡着崔尽凝歇斯底里质问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甘州呼啸凛冽的北风,战旗下的决一死战的刀剑,又好像来自无数妇孺的啼哭,亦或是崔荆和辛柏生活的那片沃土上,曾经眼含浊泪的呐喊。十几年的恩怨和委屈浓缩成寥寥几句,振聋发聩却难以上达天听。
“崔姑娘,是我失职,是千牛卫失职,更是三省六部对不起甘州。还请崔姑娘留下,作为重要人证,让甘州和崔辛二位大人获得本该有的公道。”陆摇秋说道。
“呵,你们如果真的想给甘州公道,何必非要等到今天。”崔铸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李延昭眼眶微红,眉头紧皱,急切地说道:“我以李家的百年门楣起誓,定会让陛下给甘州一个交代。”
“好没意思,白白地起什么誓。你在披上千牛卫官服的时候,可曾想起过要给甘州交代;你替整个甘州营将士在城门口献捷的时候,可曾想过要给甘州交代;你离开甘州,万千百姓比肩接踵相送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要给甘州交代!?”崔尽凝声声狠厉,句句凄惨地质问道,
“甘州只不过是守护大猷四方之一的城门罢了,守住是应该的,守不住就是十恶不赦,该被千刀万剐。历任守城的官员将领,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要么死在突厥铁蹄之下,几年过去,一切都会被遗忘,甘州还会有别人去守。如此生死循环,来回往复,倒是也不碍着云都什么事情,更碍不着你们五姓七家的生意,自然也没人能想起来那绵延千里的冢中枯骨。”
“如今四海升平,举国昌盛,他大权在握,稳坐朝堂,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的骨肉还待在烽火狼烟之中。午夜梦回,怀念故人之时,是不是还期待着有女长成。靠着妻女的牺牲得到了权利、名声、地位之后,还渴望天伦之乐,你难道不觉得太贪心了么。”崔尽凝讥讽道。
“这里不是甘州,慎言。”李延昭严肃地说道。
“到这个份上了,还有必要么?他不是想见我么,这话让他听见也好。今天,我就把话撂这,我永远都不入云都,如果你非要带我去,那就带走我的尸体吧。”崔尽凝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的内兜里掏出了李延昭曾经送给他的华胜,锋利的簪尾被直直地怼在细腻纤细的脖子上。
“诶诶诶诶诶!”陆摇秋连忙阻止道。
“不至于不至于啊崔姑娘,千万别生气,万万不能伤了自己的身体。快快快,我来扶崔姑娘上马车,右千牛卫护送您返回甘州,现在就走。”陆摇秋一边说着,一边把李延昭撅到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道。
崔尽凝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见自己愿望达成,顺理成章地赶紧放下了华胜。二话不说,准备登上马车。
“你们战力几何?能防得住刺客么?”李延昭白了陆摇秋一眼,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崔尽凝。
“等我进宫回禀陛下,亲自送你回甘州。”他对崔尽凝诚恳地说道。
话音还没落下,一声响亮的耳光清脆地落在了李延昭的脸上,崔尽凝顺势抽开了自己被拉住的胳膊。
“要当我是个大夫,就别跟我纠缠不清;要当我是公主,这辈子就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她侧过头,寒冰般的眼眸对上李延昭,夹杂着失望和恨意地说道。
不一会,在所有人呆若木鸡地注视下,崔铸慌忙地驱赶着马车,急匆匆地驶离了长乐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