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玉清久违地坐于山涯上静静地望着他所建立的山谷,已经有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太久了,他有些忘了。
刚开始创立时,狐玉清总想着有机会让主人见见这里,他的努力,他信守着的承诺,若主人知道了,那事情会不会有好转?主人也可能不至于那么偏执?
可惜,从前的他太弱了,弱到保护这里都极为艰难,弱到活着都极为勉强,他只能不断变强,不断去修炼,他坚信只有自己成长起来,他才有资格去保护什么。
等到他有能力的时候想要去帮忙时,等到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消息。
那位魔尊彻底疯了。
他血洗各大仙门,伏尸百万;他焚尽道统,千年基业俱成焦土;他肆意散布黄泉花,令死寂的幽魂浸染众魂;甚至他癫狂强掳仙君,罔顾人伦,欲行那悖逆师徒名分、为天地所不容之事。
狐玉清当即动身,想要去问清真相,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不信——魔尊,他视若神明的主人,绝不可能是这般疯狂的存在!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刚迈出山谷,周围早已遍布那洁白无瑕的黄泉之花,怨魂的悲鸣在世间久久不散,一点一点侵蚀着所有。
他不能走。
他不能抛下这里。
谷里的孩子们承受不住这些花的折磨,他必须回去守护,不然就违背了建立的初心,更是摧毁主人那份真正的善意。
待到再次得知消息,一切已然终了。
魔尊被仙君亲自斩首于黄泉,封闭的天道之门因而重开;而仙君最终竟然散尽毕生修为,自弃仙骨不入仙门,愿为徒儿赎清罪孽,终将魔尊魂魄护入轮回,使其免于神魂俱灭。
这一段孽缘,在后世口中,竟化作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传说。
狐玉清自然是不信的,流传的故事往往只是世人爱听的结局,可真相又永远埋没于那黄泉之下,无人探寻,无人回答。
他没有一天不懊悔,懊悔自己若是不固执地想变强,陪在主人身边,是不是不至于如此走火入魔?他更是重新想见主人,去询问一切的真相,告诉他,做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但,即便有了缘由,狐玉清同时也不得不面对事实,魔尊犯下的作孽、想摧毁一切、憎恶着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之后自暴自弃了好长一段日子,甚至演化为心魔挥之不去。
“尊上回来了。”
直到从前尊上的手下银柳找上狐玉清时,他都不敢相信,真的回来了吗?他要怎么去面对?
可得知仅仅是恰巧灵魂重新轮回至此,他又不由失望,没有记忆仅仅是灵魂真的是一个人吗?而其中为何天道又非得让尊上的灵魂在这里轮回?
他回避着,很长一段时间他仅仅只是在观察,甚至连碰面也不想,偏偏银柳那混账还是不顾他反对,强行把这孩子送到他这里,美名其曰教不动了。
狐玉清当时恨不得砍了银柳,你是魔修都教不动,他是妖修又能教到什么?但看着那孩子纯真呆呆的模样,狐玉清终归还是没有拒绝,潜意识催眠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
狐玉清也时长迷茫,真正教导后,他时不时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主人曾经的影子,那固执得过分的善心,那容易偏执的执念;但又似乎如同他真正的徒儿一般,认真学习、尊师重道,当然,犯错的时候能把他气得肝疼,恨不得抽上几鞭子教训,遇上反叛期的那段日子,更为头疼,罚去寒谭也不愿意服软一点。
他都怀疑,可能这就是这孩子的本性,甚至怀疑以前的主人,那份沉稳是不是装的?
然后,现今又得知,忧的记忆会恢复,他同时期待着又害怕着,他无比思念着曾经的主人,他更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偏偏又唯恐现在的忧不再是他的徒儿,亦或是因为过往的记忆与他产生疏离感。
可惜,永远逃避是不可能的,他微微抖了狐耳,忧,终究还是找上了他,忧默默地坐到了身边,似乎也跟他一样纠结着该如何开口。
“扭扭捏捏,能不能快点?”
而一同前来的还有忧那位假道侣,在一旁咂舌嫌弃地要命,狐玉清也很奇怪,忧能跟这种性子的人居然能凑一块?他看在眼里,气闷在心,宛如目睹一壶千年仙酿,被硬生生兑进了一条死鱼。
莫无忧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也是他此时此刻做出的决定,与过往和未来都毫无关系。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师尊。”
“………”
这一声“师尊”,叫得狐玉清心头一震,仿佛积压多年的迷障如春冰化水,悄然消融。是啊,连忧都已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勇敢地向前迈去,他又怎能继续困守原地?
狐玉清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晃动着,许久没有这般开心过了。
“银柳若是知道,怕不是要气得炸尸扒了我的皮,我这可是明目张胆抢了他的好徒儿。”
莫无忧反倒没听出狐玉清话中的调侃,他耳根微热,心里仍拧着一股别扭,他既觉得该执弟子之礼,又怕这般郑重其事,反倒疏离了从前与狐玉清关系,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是说,你、您两位都是我敬重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自然也是我的师尊,教我的一切,我都记得,之后恢复记忆,也绝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狐玉清伸手,轻轻揉了揉莫无忧的头,如同儿时那般安抚道:“我知道的,忧。”
这孩子终究长大了,他心里泛起一阵欣慰继续说道:“你不必过度担忧和害怕,嗯,您的过去本性与现在你其实没有太大差别?这清霜谷,本就是您当年一份善念结出的果,是你心意在此地的延续。若无当初的您,便不会有今日此地的存在。”
说完,狐玉清化作过往小狐狸的形象依偎在莫无忧怀中,柔和地向他的主人讲诉着他们曾经的故事,弥补以往的遗憾。
“比起等待回忆起那些痛苦过往,不如我来先向你说点美好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
从前有个奇怪的魔修捡到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狐狸,小狐狸本是狐族最受宠的孩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更是族群未来的继承人;但是它认知却与其它大妖不太一样,它不理解为什么大妖为何总要欺压更为弱小的妖怪,明明都是同类,偏偏要当成食物吃掉。同族也仍然不理解它,觉得它是读书读傻了,身为妖本身弱肉强食乃是天经地义,实力相当的一方输了也要接受惩罚。
小狐狸它逃走了,它受不了妖界的这种方式,带着家里老弱病残的侍从逃到外界,可是作为深居妖界的孩子又怎知,作为妖界的大妖出逃,意味着妖族违背与人族的条约,必然面临修士们的追杀。
更为讽刺的是,唯有它因为天生的强大还能苟延残喘,同伴则全因为它的无能而亡,它想它错了,错得离谱,若不是它的鲁莽,它们至少在妖界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小狐狸静静地躺在雪地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当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魔修靠近,它自然放弃了所以抵抗。
可随着而来的不是冰冷的刀刃,反倒是温热的血液流入它嘴里,妖族不能吃人,可是由人族自愿供给的血却是天然补品。
“为、为什么?”
“救助需要理由吗?”
明明是温暖的语句,但魔修冷冷的语气,让它又误以为此人无非是想趁着它活着想要强行结契,其它修士留着它一口气也皆是如此,不过它还是勉强跑掉了。
可当小狐狸想要动手时看向躲在魔修后面的小孩们,还是妖族的孩子们,它不由一时愣住,孩子们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你.......你是有吃妖的癖好?!”
吓得小狐狸转身就想要逃跑,听闻人族魔修无恶不作,没听过有这么离谱变态的?!
魔修也因为它的话有些呆住。
小狐狸以为能趁机逃掉,但还是被‘抓’了回去,说是‘抓’,不过是被温柔地抱在怀中。
而回去的小狐狸吓得更不敢动弹了,其它修士它多少能躲藏一二,刚刚被抓住仅仅只是一瞬间,这魔修实力远远超出它的认知。
“别害怕,你是会说话吗?”
小狐狸楞了许久,才敢抬头看看对方,再看见一脸苦闷的神情,它也明白了此人对它真的没有恶意。
慢慢了解后,小狐狸得知真相,魔修同样是借着冬日的幻林隐藏自己,但是在洞穴里碰巧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妖族,然而,这些孩子不同于妖界的同族,别说有修为,它们能开智已是奇迹,魔修根本不知道它们需要什么,听不懂它们的妖语,也不知道它们需要吃什么,只能按照书籍上讲解的,靠着给予血让它们勉强活着,刚刚就是误以为小狐狸也是其中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