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府衙已查明，甄蕊确系被诬陷。”常昀寻了个话头，他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容南兮的推波助澜，想必她还未知结果，“为作补偿，已削去她的奴籍，还她自由身了。”

“当真？”容南兮眼眸倏然一亮，那光芒让常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那般性情的女子，绝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如今得以自由，往后人生，定会更加精彩纷呈。”

常昀闻言，竟是微微一怔。他从未深思过，世间许多女子竟无力自主命运。这是他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原以为，男女在这世间的选择之权，本该是一样的。

他还想再与她探讨些什么，容南兮却蓦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夜露风寒，快回去歇着吧。”常昀话一出口，瞬间便懊悔起来——不，他其实还想与她再多待片刻。但言已出口，他只得慢吞吞地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容南兮先行。

“你也多保重身子，早些安歇。”容南兮微微福身，从他身旁走过。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常昀方才那瞬的异常，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微微垂首，盯着脚下的路，快步进了后门，身影消失在常昀的视线中。

一回到房内，容南兮便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双眸熠熠，如一泓清泉泛着波光，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雀跃与娇羞。他看见我跳舞了……方才那般模样被他瞧见，他……应是喜欢的吧？看来，离他拜倒在本小姐石榴裙下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思及此，镜中人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一抹明媚的笑靥。

而凉亭之外，常昀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径直往书房去了。

墨迟早已备好更衣沐浴的一应物事，恭候多时。瞧着公子脸颊上那两抹未曾褪尽的飞霞，墨迟心下暗笑，简直要替公子欢呼起来——自家这位于情爱一事上迟钝得宛如稚子的公子爷，看来终于是要开窍了！

翌日，《闻天下》紧追热点，对粮仓失火一事做了详尽的后续报道，以客观数据和扎实调查，全面介绍了临安城的储粮情况。在《内探录》率先安抚民心的基础上，此番补充如同给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日之间，抢粮风潮彻底平息，前日的慌乱仿佛从未发生，市井重归安宁。

截至新一期《闻天下》刊发前，昨日的销量已然统计完毕——十二万八千册，成绩斐然。常昀按捺住心绪，静待傍晚《内探录》的销量结果。

终于，最后一处报亭的数据送达，宴尔思长舒一口气，将结果写下，放飞了信鸽。

宰相府书房院中，常昀正与墨迟一同欣赏落日熔金、霞光万道，忽见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朝着贵毓堂的方向飞去。

“走吧，”常昀眸光微动，“销量该是出来了。”

主仆二人快步前往。抵达时，容南兮刚读完字条，闻声抬眸，眼中映着绚烂的晚霞，笑吟吟道：“恭喜啊，常大掌事。你们《闻天下》以两万册之优，险胜我《内探录》。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听闻胜出，常昀并未感到多少喜悦。这场比试本就起点不一，此番胜利更觉胜之不武。真正平息了那场无妄之灾的，是《内探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舆论犹如一柄双刃剑，可造福百姓，亦可掀起风浪。这柄剑握在手中，此刻只觉沉甸甸的。那份曾属于《闻天下》与他的狂傲自信，似乎悄然收敛了几分锋芒。

晚霞中的容南兮，仿佛自身也在发光，比书房院所见的霞光更为耀眼。那个他曾认为“无知”、“肤浅”的纸片形象，如今正变得鲜活、立体，甚至……有点夺目。

“胜之不武，”他语气诚恳，“多亏你思虑周全，及时安抚，才免去百姓一场风波。”

听到他如此谦逊的认输，容南兮不禁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直看得常昀耳根微热，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容南兮爽朗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皓齿，“你可千万别松懈呀！”那笑容明朗澄澈，竟照得常昀心底一片敞亮，仿佛千万朵小花再次于心田间欢呼雀跃，迎风招展。他不自觉地，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两人相对静立片刻，一时竟寻不到新的话题。常昀心中既感些许尴尬，又隐有不舍，终是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