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岱年在县气象局工作,北方地区汛期向来很短,这份工作大体来说通常比较清闲,单位领导也通情达理,知晓邹岱年家里的困境。她丈夫早逝,作为单亲母亲独自抚养唯一的儿子蒋峥,还要赡养父母,家里的条件一度非常困难。所幸蒋峥上初中之后就基本不用管了,蒋峥的外公外婆又双双离世,家里的经济重担才得以减轻了点儿,结果不出几年邹岱年的身体又不行了。
在单位里老同事们聊天时经常会感叹,邹岱年苦命,幸亏工作还算稳定,过得再辛苦也有编制托底。现在蒋峥长到十几岁了,有儿子帮衬邹岱年也能过得轻松一些,但难就难在邹岱年有心结没解开,万事看得不通透,那么烦恼只能是自己的。
在蒋峥的记忆里,邹岱年似乎永远在抱怨。
抱怨自己命苦,丈夫死得早,除了蒋峥之外什么也没留下,还抱怨自己的两个弟弟冷血无情,爹妈年纪大了也不管,早早逃到了另一座城市结婚安家,爹妈死的时候都不回来看一眼。
也许是因为贫穷吧,邹岱年没有哪天是看起来开心的。蒋峥很少见她笑,反而在餐桌前说着话就会不自禁哭出来。
长期积压在内心的负面情绪终有爆发的那一天。蒋峥中考成绩下来当天就已经确定被市一中的重点班录取。得知这个消息邹岱年没说什么,夸奖,欣慰,鼓励,任何象征性的话都没说。
她说她要换衣服出门去买菜,回来之后又立马进厨房张罗出一桌子好菜。
到那会儿蒋峥还以为母亲起码是高兴的。把饭菜全部端上桌,邹岱年叉着腰在桌边默默站了一会儿,忽然扬手给了蒋峥一耳光。
那是邹岱年唯一一次对蒋峥动手,却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蒋峥左脸鲜明的红痕一直蔓延至耳根。
随后邹岱年就开始大哭起来,继续抱怨自己命苦,说妈妈没办法了,儿子这么争气但妈妈连学费都差点交不起,更别提以后儿子娶媳妇帮忙给买房买车。
那天蒋峥劝了好久才让邹岱年的情绪平复下来。蒋峥用尽各种方法想让邹岱年知道,他并不在乎贫穷的生活,也不嫌弃邹岱年的经济条件,没钱买车买房没关系,他以后自己挣就行了。可邹岱年好像就是不明白,只会跟自己怄气。
还是在高一上学期的某天,蒋峥一进门就看见邹岱年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
“妈,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去市里的医院检查一下吧。”蒋峥快步走过去。
“不用,我不是去卫生站看了很多次吗,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需要休息。”
去不去医院的问题蒋峥和邹岱年争论过多次,蒋峥觉得还是去大医院做一个更为全面的身体检查比较好,但邹岱年却嫌浪费钱,说查不查都一个样。
蒋峥对母亲的固执无可奈何,怎么劝也劝不动,态度要是强势点儿又会触及到母亲敏感脆弱的神经,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又惹得邹岱年大哭一场。
那天也是这样,蒋峥看邹岱年已经很难受的样子,试图强行带她走,邹岱年就又开始哭开始抱怨,继续她说惯了的那个老一套说辞。
蒋峥毫无办法,只好先扶邹岱年回房间休息。
结果当天晚上邹岱年就开始高烧不退,一直嚷着肚子好痛,蒋峥情急之下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之后做了一整套身体检查,得到的结果是胃癌中晚期。
那天是蒋峥平生第一次抽烟。等医生确定治疗方案的时候,邹岱年睡着了,蒋峥独自走到医院大楼外面,附近就有一个便利店,烟和打火机就是在那里买的。
第一口只觉得有股干燥的灼热感顺着喉咙往下滑,蒋峥被呛得连连咳嗽,灰白色烟雾在空中弥散。第二口开始才逐渐尝到真正的味道,填满口腔的涩然,任凭怎么吞咽都驱赶不走。
确诊之后邹岱年的心态却改善了许多。
她像是忽然想开了,癌症让她得到了一个彻底放过自己的机会,学会不再去怪罪自己。治疗期间反而是邹岱年安慰蒋峥,她总说尽人事知天命,只要积极治疗就够了,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起码不会后悔。
蒋峥过上了一边学习一边照顾母亲的生活。万幸医院距离市一中不算太远,他上完晚自习还能直接赶去医院陪夜。通常等邹岱年睡着了蒋峥才会再回宿舍休息,因为医院病房的看护床还要加钱。
整个高一年级蒋峥都是这样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脑子很乱,状态也不算太好,母亲的病情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自然就对其他小事提不起关注的兴趣。对同学的示好蒋峥向来表现得冷漠无情,甚至对待事物的态度他也是消极敷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灰色。
所以现在如果问蒋峥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他因为记忆混乱多半是答不上来的。蒋峥只记得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