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大雪来得分外早。
不像皇城的雪那般,营州的雪都是细碎的,如同细盐,飘到眼睫上便成了水。
地上的雪也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声,倒像枯叶堆一般。
只是这雪可比枯叶堆滑溜得多,要是在阴凉处可要小心,向来爱飞檐走壁的既和都彻底老实,尤其不敢大大方方走青石板了。
对第一次来南方的既和是麻烦了些,对子游途更是个大-麻烦。
在子游途还在想皇城的雪时,时安客就严令禁止他出门,生怕子游途在关键时刻摔出个好歹。
这场雪下得断断续续,还带来连天的阴雨。
子游途在屋子里窝了一个月,偶尔只能在内间由人扶着转几圈。
可预产期却与时安客估算的不一样,生生多出半个月,肚子还没有动静,只是越发涨大。
这在寻常的医书上没有记载,时安客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熬夜翻了许多异录,也没有得出结论。
已拖到二月半,子游途的肚子大得不行,走路都困难。
他侧卧在榻上,抱着高耸的圆丘,忍受一阵又一阵的胎动,偶尔才得以缓口气。
胸口亦涨得难受,近一个月肿了一圈,汁水却没有多少。
眼前隐有点点星光,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这一个半月来,脑子也是如在云端,不太清明。
子游途撑起身子,摸了把脸,只摸到鼻尖湿热一片。
鼻血?
他一路而来受了太多伤,就算有药物调养,也保不齐会出什么状况。
时安客在外间,子游途没喊他,而是撑起侧卧的身子,腹部如同山丘高高隆起。
那头乌发已经很长了,只用发带松松束着乌黑发尾,垂落在左胸之前。
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往日不可一世的冷峻眼神化作了迷蒙,像是急于寻找方向却无可奈何的孩子。
他穿了鞋下榻,想去开窗户。
却听外面“咚”一声。
子游途打开窗户,冷风吹散燥意,时安客摔了个正着。
子游途笑出声:“你还让我别乱走,你自己怎么也摔了?”
时安客也不恼,爬起来拍拍衣服,理所应当道:“我好好的都会摔跤,那你更不能出门了。”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进来吧。”子游途给窗户留了缝隙,再去开门。
时安客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帕子给子游途擦净他脸上的血:“怎么流鼻血了?”
“补品太多,屋内太燥。”子游途用八个字简单总结,瞥向时安客手里的红枣人参鸡汤,又看了眼时安客愈发苍白的脸色,“你还是自己吃吧。”
“那你今天喝半碗吧……”
话音未落,子游途抓住时安客的手腕,轻轻按压。
时安客身子一僵,并未阻拦:“做什么呢?”
“把脉。”
子游途闲来无事学了点东西,可是时安客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伤。
见到子游途从坚定到狐疑的表情,时安客松了口气:“如何呢?子大夫?”
“气血不足。”
“许是最近照顾你太累。”
“……抱歉。”
“是我自愿。”
时安客知他查探不出,张开双臂,子游途主动倾身,双手环住他的腰,依偎进温暖的巢穴中。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杀神子游途。
得到子游途的依赖,时安客在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能让子游途神志不清到这个地步,该是有多折磨人?
“是不是生不下……”
子游途主动出声。
他看过自己的肚子,大得可怕,但他能感到不是孩子在长大,而是积水在无限制地增加。
假以时日,也轮不到时安客来剖腹了,这积水怕是会撑破肚皮。
时安客心疼环住他的腰腹:“我查到了……男子没有生产的通道,所以得主动剖腹。”
因着思绪堵塞,子游途迟钝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时安客给他把了脉:“后天吧,这几天不要喝药,也不能喝水和吃饭,懂了吗?”
子游途没有问为什么,头埋得更深些,汲取时安客身上的温暖,闷闷道:“好。”
着实是个听话的病人。
时安客抚上那硕大的圆丘,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时安客暗道,传说中的“剖腹术”当真靠谱么?
好半天,时安客松开紧蹙的眉,复而低头。
怀中人似乎沉沉睡去,短促的呼吸声惹人心疼,好像在梦中也求不得安稳。
时安客抱了子游途一会儿,又怕他着凉,转而将怀中人侧放进被窝。
子游途习惯性地蜷缩护住腹部,鼻间发出急促的低吟,
“别走。”
原来是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