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欲望、那么多动作、那么多情绪？”付云璁没忍住接话。

柳依依的眼睛亮起来，点头。又笑道，“付老师写的小镇可没有这些。”

嗯，付云璁写的小镇，只有连绵的雨、冒着热气的馄炖摊，各色伞下看不清面目的人。有少年临窗而坐，望不穿雨帘，离不开伞底，衣服总也晾不干。

“写江南的那几本书有几年了。”作家大人半自语地说了一句。身旁的女孩整个身子都侧过来，“我可是付老师的忠实读者。”

付云璁很认真的看了她一眼，看完后笑了笑，“看着不像啊。”

“为什么不像？”柳依依虚张声势地生气，“真格的，我们是没脸的了。”

这句典故来的毫无征兆，付云璁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要用典去回。嘴跑在脑子前面，说了句“金簪子掉进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说完他立刻闭嘴，在心里骂自己说了些什么。下一秒他发现这个玩笑他曾经开的很熟练，熟练到真的不过脑子不分人就说出来。

他给远方的朋友寄信和礼物，那个人陪他收拾，问，“怎么没有我的？”

他晚上从图书馆回家，路上买一份炒粉，那个人笑着问，“我不配吃吗？”

他酒后细数朋友的好处，那个人抱着他，扬着音调问，“我呢？‘

他老是回这句，“金簪子掉进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他也知道这句话最后应的是悲剧，但他就是这样，开玩笑也要用悲剧。

身旁的女孩不知道这些关窍，忽然不再说话。付云璁察觉到危险，连忙把话题转到安全的地方，问她文章进度。

女孩详细地讲，眼睛越来越亮。付云璁不敢看那双眼睛，只是一遍一遍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这不是第一次，他就是这么屡教不改。

“那付老师你呢？”柳依依问。

我？付云璁再次被问住，想起史蕴客厅里的壁炉。

史蕴自己不爱用壁炉这种小资情调的东西，不过是买房的时候已经有了，改建不划算才放在那里。这两天壁炉的火烧得比史蕴用壁炉的总时长还长，自然是付云璁霸占了壁炉。

他在壁炉边支了张桌子，就在那写稿子。写完不满意就烧掉，一股旧社会作家的味道。

史蕴从房间里出来倒饮料，被烟呛了一下，带点生气地问他干什么。付云璁连连道歉，辩解着。

“古人说‘敬惜字纸’，我也是遵古训嘛。下次烧的时候一定注意，不会让烟飘出来的。”

史蕴皱眉回了房间。付云璁看着木头上的灰烬，又扔了一张进去。他龙飞凤舞的字在火里扭曲变形，发出不可直视的光亮，再渐渐化成灰烬，失去重量，飘飘飞走。

不过今天他倒是找到一个题目，想赶回家写出来，免得忘记。写之前他是不愿分享的，怕说出来而写不成，落得尴尬。他只好敷衍地回答柳依依，转而谈天气和人情。

“我喜欢大晴天，”柳依依抬手，从指缝间看太阳。她的手确实好看，在阳光下似乎要透明了。

“晴天当然好，什么都是发光的。”

“老师你好像不喜欢晴天。”

“没有，我也挺喜欢的。”

“那为什么总不给江南小镇一个晴天呢？”

付云璁想了想，“为了意境吧。”

女孩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但没有停下，还往下问：“老师后来，为什么不写江南了？”

付云璁又想了一会儿，唇角扬上去，眼神也失了焦点，“要写的人，江南容不下。”

“所以开始写都市了？”柳依依兴致更浓，“但您的都市天气也不好。”

“都市不太适合晴天吧。”

“可我喜欢都市的晴天，连污垢和垃圾也能阳光一点。有鸟在里面跳，翻面包屑吃。”

付云璁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的一篇小随笔。那篇随笔只是发在一个没有实名的帐号上，没有发表，她怎么知道？

“付老师的风格逃不出我的眼睛。”年轻的小作家简直有几分得意，“我是那九个关注里的一个哦。”

完了。作家大人只想逃跑。他是抱着永远不会和这九个关注见面的心态在发内容，有半夜自言自语的视频，有写了几句就扔掉的稿子，有自己随口瞎唱的戏。这些实在算不上体面，付云璁受不了有人真的看见。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付云璁都很小心很小心，尽量不跟柳依依谈任何带意义的话题。小心到把女孩送回家，自己再回去。女孩叫他进去坐坐他都没敢，推说史蕴等他吃饭，仓皇而逃。

当然史蕴没有等他吃饭。壁炉里还有昨夜的灰，因为没有火，灰也没有生命。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子前发呆。

打开那个只有九个人关注的账号看，忽然发现又多了一个关注的人。头像都没有，一看就是新号。

得了，付云璁找不出柳依依是十个人里的哪一个，任命地丢下手机。大不了以后不在这发任何内容，或者再开一个？

只是，付云璁想起柳依依的眼睛，那么骄傲，“付老师的风格逃不出我的眼睛”。

作家大人心里升起莫名的胜负欲，既然如此，就写一篇她认不出来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