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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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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来看看。”她又看邓言,又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说了句“对不起”,离席去了卫生间。

柳依依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付云璁和邓言两个人,喝完的一桶酒,喝了一半的一支鸡尾酒。

沉默。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连动作也没有。

然后付云璁开口了,他说:“柳依依是为了我来的。”

“我知道。”邓言回答。

“她不应该为了这件事伤心。”

“哪件事?”邓言这句问的和柳依依一样,“喜欢你的事,你不喜欢她的事,还是我和你的事?”

“她就不该为了我伤心。”付云璁狠狠地说。

“这不是你管的,少爷。”邓言笑了笑,“你只能管住自己少招人,至于谁被你招了去,你管不着。”

“你别让她难堪。”付云璁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但他立刻想起是柳依依先让邓言难堪,所以他又补了一句,“她也不应该让你难堪。”

“我不难堪。”邓言还是平静,但口气却软了几分,“我挺喜欢这个小姑娘。”

付云璁停了。停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当初要遇见的是她就好了。”

邓言冷哼了一声,眼里的光一瞬间变幻。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喝干,问,“后悔了?”

付云璁皱眉,“我后悔什么,我替你后悔。”

“你替谁后悔?”邓言问。

“替你。”付云璁也像柳依依方才那样瞪着他。

“替我。”邓言重复了一遍,“我是谁?”

“别跟我玩文字把戏,”付云璁像是也喝多了。他也开始一杯杯的倒酒,一杯杯喝。

第一杯:“我对不起你,你凭什么不走?”

第二杯:“张琪那么认真,你凭什么不动心?”

第三杯:“你凭什么不放过自己,非喜欢我不可?”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跟我在这闹什么?你有没有糟蹋自己?你今天来到底要什么?”

他说了一大串,然后也泄气了,他说,“你胃疼吗?别喝了。”

邓言之前体检的时候,胃部有几个指标不太好,医生说属于正常波动。可那之后付云璁就不让邓言在外面随便喝酒,饮食上也格外注意。邓言偶尔去和那帮“兄弟”吃饭,付云璁也要再三嘱咐“少喝酒”。

“我好的很,少爷。”邓言说。他也开始给自己倒酒,一杯,两杯,三杯。

第一杯,他说:“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第二杯,他说:“如人眼上,一物不得住。金屑虽珍宝,在眼亦有病。”

第三杯,他说:“士为知己者死。”

那瓶酒喝完了。邓言从桌下把付云璁藏的酒拎上来——他其实刚进门就看见了。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他又倒了三杯,“我替你喝。”

“谁让你替,”付云璁说,伸手去够那瓶酒,“我自己喝。”

邓言闪开了,给自己倒酒。一杯,两杯,三杯。

付云璁不想抢东西,他开了另一瓶酒。他也倒了一杯,两杯,三杯。

他想说话,但张嘴又闭上。他又给自己倒了三杯。

“我说走的时候,只是想有人拉住我。我要有人告诉我我是有资格留下的。”

“我贱,我有病。我被夸了那么久,还是不知足,我还是要人告诉我我是有资格享受这一切的。”

“我只是想要你告诉我,我是值得你爱的人。”

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自私、这么卑鄙、这么恶心的人。所有所有,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他想离开了,他无法忍受一个这样卑鄙的人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他站起来了,他往门口走。忽然,邓言也起身,堵住了门口。

“你现在要走,是要我证明你值得吗?”他问。

“不是,”付云璁说,伸手去拉门。但邓言压住了门,他拉不开。

“我很想你,”邓言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这句话,但我很想你。”

付云璁决不允许自己狼狈,所以在拉了一次门后就退回去。邓言的话接着出来,一字字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和父母吵架,也是这样一面觉得自己不配呆在家,一面逃不出去。再怎么闹,总不可能和家人断绝关系,所以最后还是缩回去。大家心照不宣地忽略掉争吵,让作家大人积累所有的羞耻感和痛苦到下一次吵架。吵完之后,再忽略掉,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付云璁也不知道语言可以解决什么问题。他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再把语言当作解决问题的工具,只是用来推脱、维系,用来作为生活的工具。当然小说除外——小说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一出很精彩的戏,《空城计》。诸葛亮在城上那样自若的弹琴,开着城门,是为了“退敌”。诸葛亮什么都算到了么?可是他还唱“无奈何设空城我的心神不定,望空中求先帝大显威灵。”

付云璁发现自己也总是开着城门。但他的城,看着一直像“空城计”。他说了许多许多云遮雾绕的话,讲了很多半真半假的邀请,真的“退了兵”。可是,他自己的目的,难道本来不就是请人楼上饮酒么?

他向柳依依、孔珪、邓言,说的都是真话。但每句真话都像“有目的的真话”,每一句都像说“其实我要走”。

他说“其实我还挺缺爱的”。大家以为他的意思是“算了我认命了”,所以总是回“会有人爱你的,别担心。”

但其实他要说的是“你们能不能爱我?”

他笑了,他说:“邓言,我也很想你。”

他笑的很奇怪,像哭,像赌气,像嘲讽像不屑……就是不像真心。

而邓言真的迟疑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怀疑,放在门上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于是付云璁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中了一种古老的诅咒。永远说不出真话的诅咒。

他坐回去了,又给自己倒酒。再喝几杯,蜷在包厢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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