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这条小溪,但从来不在有雨的季节去水边。他只在秋天的中间时候去溪边坐着看过书,那时候天高云淡,十来天不下雨,土地都是干的。溪水浅的要干涸,清的仿佛不存在。
他感觉有点无聊。柳依依并不是第一个他带来的人,只要是他认定的朋友,他总会把所有这些他喜欢的风景献宝般说出去。但朋友们并不像他这样闲,所以下一次,他还是一个人来。
柳依依忽然发现了什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回来。到面前摊开手掌,递到付云璁面前。
那双细白的手上粘了泥,掌心躺着一个小铁块——像是景点里泛滥的同心锁。
“老师你看,上面有你名字。”
付云璁正从包里找纸给柳依依擦手,找到纸后才接过那个锈蚀了不少的锁。锁上有刻痕,歪歪斜斜地拼成字母——f y c。
“老师还有这种深藏的东西呢,”柳依依把手擦干净,笑的像找到了宝藏,“可惜对面的名字锈掉了。”
“怎么就一定是我的了?”付云璁看着锁,“也可能是冯雨村、傅义岑、额,方依春?”
拿另一张纸擦擦锁上的泥,又笑,“再说了,对面的名字都没有,你知道是谁?”
“我愿意相信是你就好了,”女孩到草里去蹭鞋上的泥,“至于对面,我就相信是他。”
“邓言。不是杜月、戴远或者别的谁,我就相信他是邓言。”
“是不是太武断了呢同学?”付云璁无奈地笑,“这是考据的态度嘛。”
“我又不为了考据,我是写小说的,只负责编故事。至于故事本来的样子,关系不大。”
“老师你也是写小说的,”漂亮的眼睛转过来,“你也有这个能力,只要想编,肯定会成的。”
“那对对面人也太不公平了,”作家大人说,“你不是说不要把人当傀儡?”
“别人可能被当傀儡,邓言不会。”柳依依摇头,“他只有喜欢这个故事才会参与进来。”
付云璁长久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那不是没采风嘛,”同为作家的女孩擦干净鞋子,几乎再看不出曾踩过泥巴,“现在知道了。”
作家大人没说话,把伞倾斜到女孩头顶。女孩的青丝沾着水珠,轻盈的飘散。
柳依依回去了。临行前按约定去家里拜望,被母亲大人拉着说了一大通话,又被父亲大人请去之前那家餐厅吃了饭,圆满结束了行程。付云璁开车把她送到机场,看着她进安检口,长出一口气。
“接待朋友”这个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作家大人只感到一阵无所事事的空虚。心里不知该想什么事来填满,就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情。
想着想着就烦起来,在高架上一打方向盘,走了条不是回家的路。到老城区一条小路上停了车,往一片纵深的巷道里去。
今天倒是难得的晴天,似乎是江南的城为了欢送柳依依这个春天的孩子。但积水没干,都汪在地上,映着日光。
付云璁拐过两条巷子,拐过“老马烟酒”和“刘姨补鞋”,到了“芳芳水果”打头的那条巷子。那是条很窄的巷子,两旁堆了杂物。屋檐下一溜自行车和电瓶车,家家有排气的风扇,十家里有九家用的蓝色挡板。
付云璁在巷口站住,偏头看里面的场景。空气里的油烟味不太浓,已经过了饭点,是午睡的时间。
作家大人也被久违的暖阳照得有些困,脚步都虚浮起来。走到第三列窗口正下方,停住步,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就是在这里捡到邓言的。那天暴雨,好像谁家有个打翻的花盆,里面的土全变成了泥,就在路中间。他不想碰,但邓言已满身湿透地跑过来,倒在地上。身体与地面相碰时,泥水溅到付云璁裤腿上。
他叫了救护车,但巷子太窄,车进不来。他抱住邓言渐渐冷下去的、发抖的身子,艰难地挪过“芳芳水果”的招牌。身上那件没有图案的白色短袖沾上汗、泥和粘稠的血,一塌糊涂,再也洗不干净。
付云璁走过这条巷子,走到尽头的分叉路口。他好久没有来过这里,左边和右边,他都不太记得是什么地方。按照一贯的方法,站在路口感知一下,随性选了右边。
右边巷子似乎有通向大路的出口,走了一会儿光亮渐增,果然到了大路上。自然老城区的大路也并不宽,但确实是大路,人行道上栽了树,盲道上停着电瓶车。
往前走了不远是菜市场,门口的水上飘着菜叶和油花。付云璁对别的不喜欢,对菜场门口的污水倒是情有独钟,虽然还是要绕着道走,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大门口的右侧是卖包子的,刚刚蒸好一笼,一揭盖,蒸汽顿时覆盖一大片,像是游戏的转场动画。
作家大人走进了菜场。他没什么菜要买,只是喜欢菜场热闹的氛围。虽然要麻烦地收敛衣服,还是想看看喜欢的场景。至于究竟要不要买菜,就看能不能遇到想买的东西。
门口照例是卖卤菜炒货的门面,往里走几十步,豁然开朗。各类蔬菜带着泥和虫洞地摆在泡沫板上,前面插着纸壳做的标识。光线黯淡,阳光从顶上几块塑料板透进来,留下柱形的光,在光中飞舞细小的颗粒。
菜摊是最多的,不过每一摊都是类似的菜。价格上也都差不多,若真要挑,要么凭精湛的技巧,要么就只好凭感觉。
菜摊后面是肉摊和鱼摊,比前面更热闹。鱼挣扎的声音和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穿插在大声问价格和回答的声音里,夹着肉摊铁钩的碰撞声。卖花椒大料的门面隔着过道静静开着,里头有蒙灰的白光,寂寞地空亮着。
再往深处就与菜无关,都是修鞋补衣服、五金维修之类的店面。到底有一扇小门,方便另一边的居民进出。
付云璁从大门进,从小门穿出,把整个市场逛完一遍。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换了耳机里的戏,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打开那个只有七个人关注的小号,把摄像头转成后置,开了个直播。假装在打视频电话,一步步往另一边的居民区走。一面走一面说些没什么油盐的话,无非是菜场哪个菜当季,哪种鱼又涨价。
走过两条巷子,面前又是一条大路。路牌立在路口,蒙了灰,字都云遮雾绕。付云璁把摄像头转上去,自己也去看。
路名很熟悉,但付云璁确定自己没有来过。难道是网上看来的什么小店在这?作家大人琢磨着,脚下没停,沿着大路走。绿化带里的叶子比路牌干净许多,大约前几天下雨的缘故,给灰洗掉不少。
他忽然隐隐想起一点端倪,似乎是谁在当面对话里告诉他这个地名。但他最近没见什么人,父母两位大人,刚刚离开的柳依依,两个小区里的大妈,再往前推……哦,是邓言。
付云璁问他住哪时,他报的好像是这条路。付云璁一瞬间警醒了,在不被发现的最大限度内四下张望,没有黑色的身影。情知不可久留,对着没看几个人的直播说了句“此地不是藏龙之所,转驾汴梁。”,匆匆下播。
只是,准备转头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和邓言之间本来还有事没有解决,不说远的事,把柳依依安顿好的事他还没感谢,欠着别人人情,他总觉得难受。
他开始抱着不知什么心态重新穿行于巷道之中,走到将晚天又下起雨,也没看到那个人影。跑回车边,被淋湿了一半衣衫。是下班的时间,加上雨,堵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