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天水阔
付云璁计划的旅行时间大概是两周。两周内他带着邓言去了这个国家许多旅游景点,有些他自己留学时都没有去过。等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又回到自己曾经居住的那座城市,开始带邓言去小公园、小山坡、小森林、小海滩。
“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不会让你觉得亏,只是看多了会觉得没那么值了而已。”付云璁精确地往一条林间小路钻。地图上肯定没有这样的路,不过确实有人工修缮的痕迹,走一会儿还能见到长满了绿苔的椅子。
小路曲折陡峭,大段大段只有泥巴,不见人工痕迹。付云璁把裤脚卷起来一点,又放下,任凭泥沾到上面。
“少爷裤子脏了,”邓言提醒了一句,俯下重心去下一个陡坡。付云璁在底下撑着腰等他,回说:“林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怕被划伤了,还是牺牲裤子吧。”
再走几步豁然开朗,是一条宽敞的马路。邓言垂眼看了看付云璁裤脚的泥,笑问:“少爷来这种地方,不怕脏?”
“好玩呀,不来这些地方玩,呆在家里闷死嘛。”
“那现在还来?”
“这次是单纯为了带你。你知道吗?我每次一个人探险,都是为了以后带别人来。”
小少爷转过头来,“你错过了一大堆地方,我只能尽量带你补几个咯。”
“所以这是给我留的?”
“不是。”小少爷往前走,一面想蹭掉鞋上的泥,“我不是说了嘛,带同学来过。”
“那什么时候轮到给我留的地方?”邓言在他身后两步,故意把声音往下沉。
“金簪子掉进井里,”付云璁顺口说了半句,又赶紧收住,转头来看邓言,啧了一声。
“好东西都要压轴登场的,再等等吧。”
说着话转头回去。路转了弯,被一片树挡住。绕过树去,面前忽然出现一片宽阔的沙滩,后面是轻轻泛波的海。
“欢迎来到小付精选的本市最开阔海滩,”付云璁做了个“请”的手势,“保证安静,保证人少,保证可以吹风。”
邓言笑笑,加快几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敞开的外套拉起来,说了句:“风大,少爷要小心呐。”
“好的好的,我在外面呢,下周一回来。我们定周三怎么样?”
“诶诶,好,那我周三一定来。谢谢大家这几个月的工作,一定当面再谢大家。”
“嗯,我度假来着,不过没事,有什么别的工作要配合,我可以线上办。”
“好的好的,那下周见。”
邓言在海水的边界上看着天水相接的远方,等付云璁挂了电话才回过头来,问:“要工作?”
“没有,那本小说集出版了,要回去吃庆功宴。”小少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把这本弄完了。”
“听起来你不喜欢这本?”
“不是,这本是把之前一些残稿整理起来。”付云璁踢开一块小石子,“太旧了,我都快想不起当时的心境了。”
“那还发么?”邓言走回海浪打不到的地方,从包里拎出水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付云璁。作家大人也喝了几口,在海风里开口。
“那些心境又不是假的,只是过去了,我这也算当一把‘寻根’派作家。”
看了眼海,又说:“我第一次来这片海的时候,觉得这里是藏在森林后只给我一个人的海。直到我在沙滩上散步碰见了别人,那时候真的很烦,想把那几个人统统赶走。”
“人家可没招惹你,”站在身边的人回了句,“太霸道了吧少爷。”
“是啊,所以我不是没赶成嘛。”小少爷叹气,“后来只好我自己把自己赶出这海滩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迎面走来一对父女。小姑娘蹦跳着在前面,见到并肩的两人,带点怕的收敛了欢乐,眸子里却还带着好奇。跟在后面的父亲点头向两个人打招呼,付云璁回了几句,和邓言走过去。
“你看吧,”小少爷啧了一声,“真烦人。”
“那少爷要走吗?”
“走什么,他们是两个人,我不是两个人吗,我偏不走。”
邓言挑眉:“可没人赶你走,怎么像要打架?”
付云璁摇头,没接这句话。和邓言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折回去,从另一条路穿过森林,回到车辆喧嚣的主路。出林子之前付云璁还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站了半天,不想听车声。
天色将晚,路上的夕阳和这个国度每一场夕阳一样漂亮。马路建在两座高坡上,从高处一路坠到底又爬上另一座。霞光在另一座坡的后面,渐渐黯淡。路灯未亮,车子像在奔向夕阳,一心要融化进去。
邓言准备拍照,被付云璁拉住。小少爷的眼睛里亮着夕阳的光,遮不住眸子里本来的笑。
“别拍了,这里的夕阳都好看,什么都拍,拍的过来嘛。”
“我就都要。”邓言说,还是拍了一张。付云璁摇着头,故作神秘地说:“留点内存,还有一场夕阳等着你拍呢。”
说完让邓言把照片传过来,拿那张不出彩的夕阳发了条朋友圈,一会儿收到不少点赞回复。小少爷饶有兴致地看着,挑了几条回。再抬头时,正赶上路灯亮的第一分钟。
车流匆匆。有阵风刮过,全是冬天的味道。端手机的手有点冷,赶紧躲进另一只手去,蜷在那只手的手心里取暖。修长的手并不用力,只是把躲进来的手包裹住,用掌心的热力驱走寒意。
星期六,付云璁在十一点左右醒来,从邓言的手臂里钻出来。打着哈欠下床去洗漱,被身上偶尔泛起的不适激的皱眉。昨晚上折腾太狠,今天还要走长路呢。
床上剩下的那个人没了怀里的人也很快醒过来,到镜子前来看初醒的人。付云璁在镜子里一眼看见他锁骨那颗星星旁的痕迹,咬着牙刷笑,故意往后靠近那个人身体里。
“你这个纹身纹的位置不好,害得我只能在旁边,把我位置抢了。”小少爷含混着说。
“先来后到,它可比你来的早。”接住付云璁重量的人轻轻把他推回去,用手沾了水,给小少爷压睡乱的头发。眼瞳里笼着困意的小少爷低头漱口洗脸,带着一脸水珠:“不是说这个纹身是见了我之后纹的吗?”
“是,但它纹出来的时候,我可不知道少爷要在这留印。”邓言忍着笑假装正经地回答。
付云璁懒得藏唇角的弧度,放肆地转身去抱肌肉健硕的身体。低头到那颗星星边,把唇轻轻贴在图案正中心,像要执行一个仪式把它唤醒。好像真的奏效,那颗星星浮现在邓言的眼睛里,点亮冬夜般深黑的眸子。
“少爷没够么?”低沉的声音里带了危险的颤动,“我不介意的。”
唤醒了冲动的人却抽身,笑着告饶。一面催邓言收拾,一面打点要带出门的东西。
在酒店附近吃了顿上学时就常吃的午饭,到码头去坐船。排队的人不少,等两人上船的时候,顶层只有最外边有几个座。付云璁坐了里面,但倾着身子,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
马达的轰鸣声响,船离了港。初时并不快,渐渐加速,终于快到让风也狂野的速度。刚开船时甲板上站满了拍照的人,这会儿风太大,都被吹回座位。付云璁像早知道情况,悠然坐在座位上,等甲板没人才碰碰邓言,起身往风里走。
风大到连刚出口的话都能被吹散,凑的很近地勉强说几句,并肩站在栏杆边看过去的小岛和破开的碧浪。付云璁戴了耳机调到最大音量听京韵大鼓的《单刀会》,听到中段的时候目光随意扫过邓言,看见线条清晰的侧脸。
邓言的眼睛很认真地在看海。虽然看着平静,付云璁却能寻出里面掺的新奇和兴奋。偶尔有海水打在他脸上,在半空就被风磨成粉,化成比雾粗糙的质感。修长的手扶着栏杆,身子像用了些力气,要尽力看途中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