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庆功
“小付迟到了,要罚酒啊。”王主编坐在陪客位,笑向进门的付云璁说。付云璁一面道歉,一面找空位置。自己是今天的主角,怎么推也是要往上坐的,站在王主编椅子背后让了好久,才终于把他请到主位,自己坐了陪客的位置。下首的位置当然是邓言的,桌上人都没意见,就这样坐定。
“小付今天不喝酒?”王主编拿过一个量酒器,“写了这么好的书,喝一杯庆祝一下?”
“您知道我不能喝的。”作家大人笑着把量酒器放在面前,“喝多了闹起来,形象就算毁了。”
没等王主编再开口付云璁就端起茶杯,向着全桌所有人说:“我先敬大家一杯,辛苦大家为这本书忙了这么久。”
众人酒杯饮料都举起。喝过一杯之后,坐另一边的宣传部刘大人接过玩笑。
“小付不喝酒,小付的这位先生应该要喝酒的。”
“抱歉,他身体不好,不能喝酒。”付云璁拦在前面。王主编带笑又说:“我记得你跟我说他很能喝的。”
“我吹牛吹习惯了,您别见怪。”话锋忽然转换,“诶,听说刘主任您家孩子马上高考,一定要平步青云了。”
刘主任提起孩子就气,开始讲自家孩子如何调皮,又和王主编抱怨自家孩子不如他家乖。席上话题转过去,付云璁乐得吃菜,偶尔捧几句。其余几位吃饭的同事有时来说话,付云璁也笑着闲说一通。
菜吃了一半的时候话题又转回付云璁这里,不过不是喝酒,是问新书规划。
“小付现在读者基础不错,虽然不是太大众,但读者粘性大。”刘主任说,“现在就是看怎么才能扩大读者群体了。”
“我们最近也在给付老师做宣传,希望付老师配合我们。”一位年轻些的同事接着话,“这本书的前景比较好,符合现在普遍追求抑郁风格的市场。”
付云璁悄悄把手从桌上挪下去,敲了敲邓言的腿。邓言的手很快抓住他的手,捏了一下。
“可以把宣传重点往前面那本书上多放点吧,”作家大人抬头,笑着看向那几位,“这本太旧了。”
“前面那本已经过了宣发期了,热度不会太高,而且适配度也没有这本高。”年轻同事很干脆地驳回去。
“哎呀,两本书都可以宣传嘛。”王主编出来打圆场,面对刘主任,“小付是我手下爱将,你可得给我照顾好了。”
“那肯定,”刘主任也笑,“只要小付配合着,肯定有大火的时候。”
“一定一定。”付云璁软着声音,低头喝汤。目光藏在雾气里,看不大清。
“您注意安全。”付云璁把王主编送上车,说了几句,又去送别人。等所有人都扬长而去,才狠狠叹了口气,擦了把额上的薄汗。邓言站在餐厅台阶上,看着他走过来。
“累死了,”付云璁四下看看没人,放肆地伸开手臂打哈欠。落下来的时候往前靠了点,落在邓言肩上。
邓言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耳边,说了句“辛苦了,少爷。”
付云璁没说话,松了力气靠着邓言。身上还穿着白天参加活动时的白西装,硌得人难受。
“回家么?”邓言问,不带催促的意思,好像小少爷要在这站一晚上他也无所谓。
“不回……”小少爷好久才说话,“我还没给自己庆祝呢……”
“刚才那顿饭不算?”低沉的声音带点笑意,“我偷偷看了眼账单,可贵了。”
“我给他们赚钱了……请我吃贵点怎么了……”付云璁终于站直身子,“我想坐车去兜风。”
现在是十点,街上车不太多,兜风倒是可以。那么就上车,把窗户打开,开一个比白天快的速度。
餐厅在城区较偏的地方,但街巷依然复杂。付云璁没说去哪,邓言也没问,穿过几条街,渐渐开出街道的网络。风声一点点加大,吹乱了头发,眼睛也快睁不开。小少爷就靠在窗口,任凭风肆虐。
他没在想什么,也懒得想什么,只是想被风揉乱。在密闭的包厢里坐的太久,头疼的很,温度更是烫手。在风里吹了这么久才降些温度,也终于渐渐恢复了感知,察觉到自己的位置。
邓言已经开到宽敞的马路上。车流很少,道路是往城外去的。又开了两个路口,到了高架桥下。
开车的人把车停在高架桥的阴影里,转头来看付云璁。人在影子里看不大清,声音却清晰:“下去站站?”
付云璁没答话,拉开车门钻出去。高架桥上的车声隆隆地响,城市已渐渐安静,桥上还是吵。
“干嘛来这里?”
“少爷不是说喜欢高架桥么?关了这么久,不想来放纵放纵?”
付云璁确实说过喜欢高架桥。他觉得高架桥是城市赤裸的骨架,是不掩饰的粗糙和野蛮。高架桥下总有些绿化带,又总让作家大人有一种城市生长于丛林的荒诞感。桥上车流的响声,是心跳输送血液的声音。
这座桥的桥墩下是花坛式的绿地,桥墩立在绿地之外。付云璁走到桥墩旁边,仔细看坑洼水泥面上的痕迹。有几乎没人信的小广告,有随手拿石头划的痕迹,有虫子的尸体。
他忽然很烦躁,似乎是为了高架桥上的声音,又或为了饭局上的提议。没头没脑地跟邓言说了句,“有烟么?”
邓言的表情难得的惊讶,笑说,“少爷不是不让我抽?早戒了,没有。”
“啧。”付云璁转头回去。邓言低头看了一分钟手机,忽然问,“要什么牌子?”
付云璁愣了一下,随口说了个牌子。说完又追了一句,“软盒的,我抽不来硬的。”
邓言笑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手机。付云璁自顾自在阴影里踱步,迈着京剧的台步,小声唱《战太平》。
十分钟以后有辆车开过来,停在付云璁的车旁。车上下来一个打了两颗唇钉脸上穿了三个环的年轻男人,下车来就冲邓言打招呼。
“老大,给你送到了。”那人把手里的烟递过去。邓言接过去,又伸手,说了句“火”。
“老大不是戒了么?”那个人一面掏火机一面说,眼睛扫过一边看着的付云璁,哟了一声。
“这是老大的主子吧。”年轻男人刚说完就收声向邓言讨饶。邓言没说话,揽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出桥下的空间。再回来的时候,邓言已没了表情,年轻男人却是笑着。和付云璁打了个招呼,说声“先走了”就钻上车。上车前,还冲邓言吹了声口哨。
“给人家钱了吗?”小少爷问,脸上终于挑出一丝笑意。
“放心。”邓言撕开烟盒包装,“给了他一条的钱,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