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璁还没说话,旁边跟人说话的邓言已经接了话。声音比平时高一点,似乎是喝了酒,但终究也只高一点,听不太出来。
“他不能喝酒,要喝跟我喝。”
“来桌上不喝酒,老大你不该让他上旁边桌吃烧烤去?”小紫挑衅地说。
邓言的口气还是淡淡的。“没到他喝的时候,你先把我喝倒了再说。”
小紫放下酒瓶,一会儿推说有事,准备要走。被几个人拉着又喝了两瓶,和小红闹了几句,扬长而去。小红离开桌子去送,回来的时候坐了被小紫占的座位。付云璁本来在看邓言喝酒,听见身旁椅子响,转过来。
“付少,我跟你喝一个。”小红也给付云璁拎酒。付云璁没推,把酒倒出来一杯,和小红的酒瓶碰上。
“刚才她没跟你说什么吧?”小红往小紫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她对人就这样,脾气不好。”
“我觉得她挺好的,”付云璁笑着,“对你们老大很关心。”
“付少别吃醋,她跟老大是从小的交情,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俩有什么,纯兄弟。”
小少爷有点想笑,回了句:“不用跟我解释的,我不担心。”
“喝酒喝酒,”小红眉飞色舞地又要喝。这回被邓言看到,叫了他一声。
“刚说话没听见?他不能喝酒。”
“你喝你的,别管我。”小少爷在小红说话前顶回去。邓言顿了一下,挑起一只眉毛,扬着音调说:“今天胆子不小啊,少爷?”
“怎么,老大要收拾我?”付云璁也扬起音调。邓言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开了瓶新酒,一口喝下去。
桌上的人都起哄地叫。付云璁却微微皱眉,瞪了邓言一眼,“慢点喝。”
“喝你的,别管我。”邓言用和付云璁如出一辙的口气回了一句。只是笑藏不住,露出一点边角。
付云璁本要回嘴,碍着人多,转过脸去端酒杯。和小红又喝了几杯,继续刚才的聊天。
“我们老大是真的喜欢你,”小红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声音微微打颤,“你别丢下他。”
“他是老大,只有他丢别人的,哪有别人丢他的道理。”脸上因酒意起了红云的人遮住眼里的光。
小红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劲说下去:“老大之前谈的那几个女的,没一个久的。你把他丢了,他居然都没找新的。”
付云璁不喜欢这种比较,既不尊重那些女孩也不尊重自己。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计较这问题,嗯了一声,听小红继续。
“老大现在跟原来都不一样了……酒也不喝烟也不抽……我都怕他哪天不找我们了……”
“不会的。”小少爷想起很久之前他跟邓言为了这件事吵架。那时的小少爷对一切不稳定因素都厌恶,完全没法接受从小就被斥责为“坏人”的、邓言的这些兄弟,叫邓言以后不要去见他们。邓言没忍住发了脾气,到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等付云璁,用冷静的声音讲每个人的好处。付云璁本就后悔,在邓言的声音里沉默,以后再没认真说过这话。
他从邓言的眼睛里看见垃圾堆里的光,虽然里面飞舞着苍蝇、散发着味道,却依然是光。他更心动于邓言可以发现光,不会当作无所谓,也不会干脆在黑暗里当瞎子。邓言喜欢这些兄弟,付云璁知道是有理由的,因此安心。
他相信邓言的判断,只是怕邓言没有判断。既然说出来,再没有担心的理由。
“你们老大舍不得丢下你们的,”他对小红说,“跟我舍不得丢下他一样的。”
“好!”小红嚷起来,把瓶里的酒喝干。付云璁四周看了看,惊觉桌上已喝倒了一大半,地下酒瓶成箱,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气味很冲的白酒。
邓言在上面坐的倒稳,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反射着店铺招牌的光。身前的酒瓶一瓶瓶摆的齐,地上也整齐摆成方阵。付云璁一下子都数不清有多少瓶,只觉惊心——究竟喝了多少?
啤酒度数不算高,踩箱喝的人付云璁不是没见过。可和白酒混着喝,他又不知道是不是胃不好,一来二去,小少爷开始后悔起哄让大家灌邓言了。
他正想,却和邓言的眼睛撞了正着。那双眼睛眯了眯,眼里的笑意再没阻拦,似乎眸子都变浅。
“少爷,我没事。”他说,“他们喝不倒我的。”
小少爷的心放下一点,同时又升起好奇。斗争了几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笑着问:“那我跟你喝?”
邓言的眼睛里的笑更浓。修长的手指端起酒杯,朝付云璁举了举。
“我一你二。”小少爷赶紧讨便宜。邓言没驳,喝完一杯又倒一杯,和付云璁一起喝干。桌上剩余清醒的那几个人自己凑起来喝上,大声闹着划拳。
小少爷和邓言什么都没玩,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喝酒。两双眼睛里似乎都有什么要说,被狂欢的空气过滤,又被酒气迷蒙,化作最好的下酒菜。对着对方的眼睛,就可以一直喝,一点都不无聊。
夜深了,这片地方还不知分寸地吵闹着。狂欢不要任何限制,要闹到天荒地老。月亮悬在中天,光辉在灯的界限外安静。风渐渐大起,冷的催人进被子。
夜的缺口里,白色西装的人又端起一杯酒,看着夜一样深邃的眸子,把带来迷乱的液体饮尽。眼神柔软,把黑色外套的人收在羽毛填成的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