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回家
已经过了两点钟,酒桌上除了付云璁和邓言的人终于都倒了。付云璁负起责任,给所有人都打车到各自家。邓言在一边报他们住的位置,好几个都住在一起,正好互相照顾。
终于送走最后三位。付云璁看着打车的支出,摇着头心疼。不过嘀咕一句也就过去,又给自己和邓言打车。
打好车回头的时候,邓言正坐在塑料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神散乱。付云璁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心向上扬了一下——终于能见到邓言喝醉了么?
可邓言没吐也没闹,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有眼里的光提供了一点线索,那具身体里的人也许真的晕晕乎乎,就要失去控制了。
他走到邓言身边,低头看他。黑色的眼睛抬起来,喉间发出一个有点模糊的“嗯?”
“你还好吧。”付云璁试探地问。邓言喝酒居然不脸红,付云璁简直没有客观评判标准。
“嗯。”邓言又回了个音调不同的音节。小少爷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滚烫的温度灼烧了被风吹的微冷的手。
邓言似乎被冰到,往后缩了缩。缩完之后没有再回来,就那样保持了一个警戒状态。
“邓言?”付云璁叫他。邓言又抬起眼睛,看了他的眼睛几秒。脖颈间的筋络重新隐藏回去,人松在椅子里,用带了一点沙质的声音说了句“少爷”。
“你真的还好?”小少爷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照顾好喝醉的邓言,他不知道失控的邓言会干什么。
邓言还是没动,又“嗯”了一声,半天才又说话,重复了之前那句“少爷”。
“少爷……”他又叫一遍。付云璁看不出他要干什么,只好答应,站在两步之外观察。
忽然一阵大风。虽然已经是夏天,夜风还是带着凉。风卷起灰尘,把付云璁的眼睛迷住。眼泪立刻下来,赶紧找纸巾擦,好不容易恢复,眼睛已有点红。再去看邓言的时候,黑色的人已经缩起来。不是蜷成一团的那种,但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发力。
车来了。付云璁伸手想去拉邓言,又被他的状态弄得迟疑。邓言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大概三秒之后,他伸出手来要抓那只垂在身侧、纤长细白的手。
付云璁赶紧迎上去抓住他的手。手心有汗,微微打滑。有一瞬间付云璁感觉自己要拽不住他,还好他很快站住了,消解了手臂间的力气,让两只手从拉扯变成更像牵手的状态。手指比平时用力些,似乎是汗太滑,不握紧就要脱手。
邓言在车门口让付云璁先进,付云璁不放心,硬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迅速钻进车里,报了电话号码,嘱咐了两遍开慢一点。司机大概习惯这个点接酒醉的人,开的平稳,还顺口问要不要顺便去便利店。
付云璁飞快想了想家里有没有蜂蜜和其它解酒的东西。之前有人送的特产蜂蜜才吃了小半瓶,应该不用再跑一趟了。
窗外的路灯在司机的车速下连不成线,一盏一盏都清晰。暖黄的光照进来,流动着变幻。付云璁倾着身子和司机讲完话,回到后排立刻转头,却看见已经睡着的邓言。
这次睡着的邓言和上次回老家时睡着的那个邓言很像,都是微微皱着眉,看着并不放松。这次的呼吸还要粗些,速度也快些,似乎有点喘不过气。
付云璁把自己这一侧的窗户打开一小半,把风放进来。有风之后邓言似乎好些,不过眉间皱痕不消,搁在腿上的右手也不大自然地捏住空气。
小少爷想了想,伸手去拉他。邓言很用力地把手抽回去,睁开眼睛。眼睛里居然也有了血丝,眼里的光狠戾地怕人。
“邓言。”付云璁软着嗓子叫,把手缩回去。邓言终于认清眼前的人,卸了气似的紧贴着车的角落,又“嗯”一声。
“你……躺下来睡好不好……”付云璁保持着声音的柔软,倒像哄小孩,“你……躺过来吧……舒服一点……”
酒醉的人迟疑了一下,渐渐离开那个角落。付云璁把自己这边的窗户关上,伸手揽过邓言的肩,等他倒在自己腿上。请司机把另一侧的车窗开了些,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地悬着手。
邓言有点沉,重量清晰地传递到小少爷身上。付云璁隔着布料感觉到他的重量和温度,心跳渐快,试探着把手落在有汗珠滚落的脸上。已经睡着的人本能地紧绷,一秒后就恢复平常,任付云璁的手从鬓角游到脸颊。
付云璁很轻很轻地摸过去,怕再惊动他。好再邓言没再醒,终于在酒带来的沉厚黑暗里睡着。
而小少爷在黑暗之外的温柔光线里,看黄光落在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只手搁在睡着的人肩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游走在那张脸上,用指尖一寸寸摸过去。
头发有点长,不久该剪;额上铺了薄汗,沾湿指尖。眉间的皱痕还在,想用点力抹去,又怕弄醒人,只好作罢。
鼻子高挺,上面也是汗。睫毛很长,颤动着。眼皮下的眼睛不太安分,看来并没睡熟,却是在梦中。
付云璁的头也有点昏沉。他今天其实也喝了不少酒,虽没醉,七分已够。如今手指在动,精神早涣散,漫无目的地猜测邓言做了什么样的梦。猜来猜去总觉不像,再凝神去看邓言的脸。
奇怪,温度这么高,面上还能和冰雕一样白么?付云璁简直好奇邓言是怎么造成的,他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好像还是没搞清楚造物主造邓言的逻辑是什么。
那么只能说付云璁的判断不错——邓言不是造出来的。他是按照自己的逻辑,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付云璁很想探究他每一寸现在的原因,想像吃透一个小说人物一样把邓言吃透。他仔细看这张脸,想学算命看相的人,从面相上看破他一生的细节。
天庭地阁、日角月角,付云璁研究了不到一分钟就困倦着放弃,让手指凭本能游走。停在唇上,被落下的呼吸轻拂。
邓言的唇很软,软的不像邓言的组成部分。现在这双唇抿着,努力把柔软绷紧成和其它部分融洽的硬。
付云璁尝过那唇瓣的柔软,所以有点不满意。他喜欢温柔的邓言和野性的邓言,唯独不喜欢紧绷的邓言。或许并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挫败,沮丧与自己没能让他放下戒备。
作家大人想起去北方的前夕。是不是本来他已经要成为一个柔软的人了,可自己又把他铸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