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味道早就悄悄渗透进了滨城的风里，六月用潮热赶走了彼时海棠的花香气。围墙边的海棠树上没了点点粉色，只剩郁郁葱葱。这个季节，操场边的白蜡和国槐成了主角，他们四月时长出柔软的新叶已经逐渐加深变茂盛，一层层影子铺在地上，把阳光切割得斑驳破碎。
纪南黎踩着这些影子，走过操场边的林荫路。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徐徐吹来的海风。他忽然想起去年跟合唱队去 T 大比赛的情景，想起那一整条铺天盖地的梧桐大道，想起风出来时掀起的遮天蔽日那绿意的一角。
纪南黎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他刚走进教室没两步，班主任就从讲台后面抬头瞥了他一眼：“小黎，最近身体怎么样？胃还疼吗？”
“……没事。挺好的。”纪南黎轻轻点头，把手里的模拟卷放到桌子角落。
他撒谎，昨晚就吐过一次。
三模考后全区第一，他表面看着稳定，可体内那根绷着的弦，一天都没松。所有人都在开心，在耳边念叨着：“稳住——多稳一分就是一分。”可他知道，他不是那种轻松取胜的学霸，他一直是紧绷的。而现在，他紧张到了一个极点，时时刻刻都感受着身体的叫嚣：胃抽痛、反酸、食不下咽。
好在三模之后，模拟卷终于没有像雪崩一样往下砸了，老师们的节奏稳了下来，所有的重点都压到了“查漏补缺”四个字上。纪南黎每天五点多被李女士接回家。滨城一中没有晚自习，冯主任嘴上说“让孩子们回家好好休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帮中考考生回家之后只会换一张桌子继续写卷子。
日理万机的李工坚持亲自做饭早中晚三顿，雷打不动，午饭甚至亲自送到校门口。“你刚好没多久，一定要吃好一点。”她总是这样笑眯眯的看着他念叨着，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乌鸡汤、鲫鱼汤、排骨汤，汤里浮着一层浅浅的油亮。他也很争气地每次都认真喝完，菜也夹得干干净净。只是有时候，吃得太勉强，胃里翻涌得厉害，他会上楼的时候顺手把窗户打开，打开水龙头，趴在卫生间马桶边安安静静吐一会儿，再漱口洗脸，像什么都没发生。
照镜子的时候，他会伸手捏捏自己的脸颊。肉是长回来一点了，不像寒假那会儿那么吓人。
“还能再重个两三斤。”他对镜子里那张脸自言自语，“要不真就跟球网上的绳子一样细了。”
李工有时候会自夸式的问一句：“好不好吃？”
“好吃啊。”纪南黎总是笑得很真诚，“妈你做饭水平太稳定了，我中考完要给你打一面锦旗。”
李女士被他一逗，紧绷的眉心总能松一点：“就你会贫。”
饭后是固定一套流程：上楼去书房刷题，十点半之前必须下楼，被妈妈检查有没有玩手机，十一点前关灯睡觉。“睡眠重要。”这是爸妈最近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们是真的心疼他，也是真的，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他考好。
这种情绪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黏糊糊的压力。
但这份压力他不想让爸妈担心，也不想让他们难受。他知道爸妈紧张，也知道他们的紧张往往变成期待、变成一句又一句“稳住”“再看看”“别放松”。但那些声音他并不反感，只是那些叮嘱和期待堆积在心里碰撞的太响，会让他的心也跟着收得更紧。所以所有的难受他都藏着，只留给爸妈一个“没问题，我很好”的表情。
还有一节自习课就放学了，铃声响后大家都回了座位，风扇的底噪配着窗外蝉鸣绕成不太招人喜欢的二重奏，教室的黑板上写着的中考倒计时借着镜反射，亮的晃眼又让人心神恍惚。纪南黎翻开了物理笔记，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常考的浮力模型开始复习。学习，尤其是学理科这件事情上，他一向是个很依赖笔记的人。
谢思澄他们有时候忘了记笔记就会借他的来翻一翻，很全面，每个模型每个知识点都有他的详细注解，比起其他成绩好的同学龙飞凤舞的意会即可，黎哥这款简直是学霸笔记中的极品，大家都以为这是纪南黎同志做什么都要尽善尽美的又一体现。
其实不然，只有纪南黎自己知道，相较于语文英语这种仿佛自然而然流淌在自己心里的学科，他对于物理数学这些知识点的理解，一直是朦胧的。所以整理笔记这件事本身，更多的是尽可能地总结更多的模型和题型，尽量让自己搞懂背后逻辑，实在不行，还可以把解题流程全背下来，毕竟理科考试题目大多就是那些固定的模型题型，多投入一些努力总归是有效果的，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题海战术记忆大法塑造了这位稳坐第一的所谓学神。
三模之后的这段时间，他把几乎所有空隙都塞满了卷子。每天日子相似得像被折叠了一样——起床、上学、回家、刷题、睡觉。
偶尔停下来时，拿到手机，他会看看手机上堆积消息。
比如这个晚上，两位在海市的高一老大哥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将明：小黎，早睡觉啊啊啊啊！你要是熬夜我亲自杀回滨城揍你。反正你稳得很，但我还是要说，你要是掉出全区前三，我就在建华表演倒立洗头，为了我的尊严，你一定要努力啊梨子。
张晗的语音总是哇啦哇啦，像是怕世界太安静。
他每次听完都会笑出声，顺手回一连串大呲牙。
祁斯年还是喜欢打字多一点。
银耳：别趴着写题，会胃疼。天气热，多喝水。不用太紧张，有事说话。
梨：我现在写卷子坐得比语文老师还端正，知道啦老师傅。
那边过一会儿，才会冒出一个无奈的笑脸。
银耳：……别贫，加油。
好友们短短几句，却让纪南黎笑得很开心。
十天。九天。八天。
黑板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减，教室里的压抑气氛却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