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背书，第一节课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四节物理，第五节化学，第六节自习。说到底，没有什么新知识可讲了，所有老师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统一口径：“大家现在就是把手头上的东西再扎实一点。”“别冒险！能拿的分一分都别丢！”“考场上千万不要心软，觉得‘哎呀这题能做出来’，就硬挤时间。”

这些话纪南黎都记得很牢。

放学回家之后，晚上餐桌上的话题也逐渐只剩下“中考”。

老纪会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老师说没说今年题型会不会改？” 听到这种话，李女士就会忍不住说几句“物理别太轻敌了，上次你说那什么大题模型改了，你就乱了。”纪南黎每次都会笑：“知道啦，别担心。”然后他会附赠展示一个乖乖的吃嘛嘛香。

20180617

中考第一天，破晓时分雷声阵阵，阴沉沉的天才刚蒙蒙亮，窗外就已经形成了白蒙蒙的层层雨幕，今年中考这天，又下了大雨。

李工五点四十就起来准备早饭，咱李慕言女士做什么事情都利索得不像话，姥姥在一边转圈圈也插不上手，只好对着窗户说：“电闪雷鸣的，是个龙虎日哦！”

稀饭炖得很烂，里面放了点小米和几粒红枣。旁边是两个鸡蛋、一根油条。

“100分小组合，图个吉利，不过还是少吃点油的，不然你得说妈妈害你拉肚子。”她嘴上开玩笑，手里动作却格外小心。纪南黎被逗的呲牙：“我现在肠胃稳得很。”

今年的考点在滨城一中高中部，纪南黎一家人到的很早，车子停的离校门口不远。

不一会儿，校门口就挤满了考生、家长和各个学校的送考老师。各色雨伞和红色横幅簇拥在一起，在风雨里静默地喧嚣。

“滨城一中·中考考点”几个字挂在门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庄严许多。

冯主任站在校门口的服务点，一眼就看到了刚下车的小黎：“纪南黎！”

“冯主任早。”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冯主任拍了他一下，“咱就当是一次平常考试，知道吗？”“知道。”他点点头。

爸妈打着伞，带着小黎往考点门口移动，站定之后，老谢和几位好朋友聚了过来，考生们在互相打气，师长们在尽力叮嘱，眼前的一幕幕好似和去年今日交叠在了一起，纪南黎定定地望着自己装着准考证和文具的文件袋，伴着铃声，大家纷纷进了校门，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和爸妈挥挥手，转身钻进了今天的战场。

楼道里挤满了人，雨后的地砖有些湿滑，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空气里是潮湿的粉笔灰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考生纪南黎。”监考老师照着名单点到他的名字，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印象，笑了笑：“来，进来吧，准考证先放桌角。”

他点点头，站在讲台前稍稍看了一圈。考场在高中部，一楼教室，比初中部宽敞很多，窗子大，灯也亮，前后桌之间间距比平时的大半个台阶。座位表贴在黑板一角，他的名字安稳地待在窗子边上的倒数第二个座位。这次终于不是一号的看门狗位置了，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句，没再多想，走到座位坐下，把文具袋放好，准考证压在桌角，掏出两支试过无数次的中性笔。雨点还在落，敲打着窗沿，很细很密。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翻证件、拆文具袋的沙沙声。

语文开考，发卷子的时候，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大题分布——作文题关于拆解《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这种题目太容易写成空话套话，反而容易踩坑。他稳住呼吸，先按部就班地把前面的阅读题做完，一道一道往下推，答题卡涂得干净利落。轮到作文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大概一小时，他一向如此迅速。

他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的成长故事，他没有写姓名，也没有写得太直白，但他写了那个在混乱家庭里被拉扯得有点疲惫却还在努力做温和大人的少年。发挥的不错，他自己心里清楚，因此写着写着，他的心逐渐安稳下来，最后一行字干干净净地落在横线上后，他检查了一遍标点和错字，把卷子翻回首页，开始检查核对。

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小了些，云层还压得很低，但心情比刚进来的时候轻了许多。

“黎哥，作文写的啥？”老谢冲上来问，“不会又是那种莫名其妙就扣分的题吧。”

“写了一个追光的人。”纪南黎露出一口小白牙，“放心，这次不跑题。”

午饭在爸妈的关心里吃的丰盛又仓促，下午的数学，被无数老师定义为“关键中的关键”。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诡异的安静。有人翻到后面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今年中考数学卷不简单，压轴题上来就不太友好。

纪南黎却出奇地冷静，他从选择填空一路做过去，只在一道几何题上停顿了几秒，很快理了个清楚的辅助线，解得顺爽。大题部分，他先把常规题全部扫一轮，确认没什么超纲怪物之后，才稳稳当当地翻到最后一页。压轴函数题，是他不久前刚和祁斯年讨论过的模型变形，甚至刚好思考了这个变体。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是他和祁斯年一来一回的讨论，是年哥耐心地发语音给他讲：“你可以这么想，把这个条件反过来利用，别老盯着那个 k，想想它能控制什么……”现在，他握着笔，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写下了那条“反过来利用条件”的第一行。中途当然有卡壳，但那种卡壳不是完全看不懂，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团线理顺”的卡壳。当他把最后一个小问写完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他抬头，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吹出来的冷风把卷子的一角吹得微微抬起，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思绪认真检查了起来。

考完出来的时候，大家哀嚎一片：“啊啊啊最后一题是人做的吗？”

“完了完了完了，我函数丢了十五分起步。”

老谢抓着他的胳膊：“黎哥你别跟我说你都做完了。”

“那我还能说啥。”纪南黎无奈笑笑，“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今日份的降水结束了，风听雨歇，云层被风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一点浅浅的蓝和一束灿烂的光。他坐上车，和爸妈汇报战况的时候还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胃，今天，这位仁兄居然出奇地安分。

明天再坚持一天，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