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18
中考第二天的太阳就像各大平台618年中购物节一样火热,晒得皮肤辣辣的刺痛,昨日一场淋漓大雨初歇,今天地上连水渍都被晒干了。
这一天的候考区明显更吵闹,紧张伴随着马上就要解放的期待,渲染成青春气息十足的底噪。
物理开考之前,走廊里最后一点喧闹也被关在了门外。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叮嘱了几句,核对完信息,铃声响起,副监考开始逐个发试卷。
卷子到手,纪南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中性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这几个字他已经写了无数遍,却还是稳稳地写得端正。选择题、填空题一字排开。他先迅速扫了一眼题干,大部分都是练习卷里出现过的模型:匀变速直线运动、滑块受力、串并联电路,甚至连数据都有几分眼熟。这种熟悉感稍微抚平了一点紧张。
铃响,前面几道题他做得很快,下笔干脆利落,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咔咔”的声音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到实验设计题,他把前段时间反复练过的步骤默背了一遍,几乎没费太多力气就把空填满了,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还算短,图却画得密密麻麻:斜面、滑块、滑轮、弹簧秤,还有一段带有台阶的“特殊轨道”,旁边标注了一长串条件。纪南黎第一眼看过去,心里没原由的“咯噔”了一下:这不是他背过的那几个典型模型,老师押过或者讲过的的重点里,几乎都是浮力模型,没有这一种。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条件一个个圈出来,像平时做笔记那样,把已知量和求解目标写在草稿纸最上方,画了一个更简化的受力示意图。第一问还好,他按能量守恒和动能定理推了一遍,虽然过程有些绕,但至少推得顺。可他盯着第二问那一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感觉胃里那种熟悉的抽紧又开始了。这是他曾经看过的某一类题,却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出题人像是故意在他熟悉的模型上拧了半圈,换了个角度,让所有熟悉感在瞬间变得模糊。
他试着套自己背过的公式,又试着把力分解、受力分析、加速度方向全都写一遍。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寥寥几行又被他用力划掉。
只有时间一点一点往后挪。
耳边的钟声变成了某种细碎的催促,每一格“嗒”过去,都像是提醒他危机尚未解除。
他咬紧牙关,又换了一个角度:如果先看临界状态呢?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顺着这个想法往下推,把自己背过的相关题型里所有能记起来的“套路步骤”抽出来,拼命往这道题上套。有些地方,他其实并不那么确定。可时间不允许他反复推演,只能在“差不多”与“不确定”之间做出选择。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那个自己觉得“相对合理”的表达式。写完的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检查全卷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几分钟,他把前面的选择和填空迅速对了一遍思路,确认没有明显硬伤,最后又看了一眼那道压轴大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那半个小时的挣扎。
铃响,“停笔,翻卷子。”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他抬起手,笔从指尖滑落回桌面,心却还悬在那串算式的最后一个字母上。
物理考完,考生们纷纷走出考场,窗外有点慢阴天,天空像被人用手胡乱擦过一样,灰白一片,走廊就在这片混沌里炸开了。
“卧槽,最后一道大题是什么鬼啊?”
“你们mg 和 k 是怎么算的?我后面全蒙了!”
“我看着像有一个区月考第七套卷那道改版啊——你们没觉得?”
这一句仿佛精准地戳在他的心上,纪南黎脚步一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还行吧,就是有点绕。”
老谢已经凑了上来,“黎哥,最后那题你做完没?”
“写完了。”他尽量淡淡地说,“就那样。”
“你看,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老谢一听这话脸都亮了,“那我放心了!”
放心吗,其实我一点也不放心,纪南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胃里那股隐隐的疼意重新翻上来,他喉咙发紧,只觉得刚喝进去那点水在胃里沉得发冷。
楼道尽头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了,他平时没有对答案的习惯,但这次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在经过的时候听见几个关键词:“临界、受力、两种状态……”“弹簧最大拉伸在这里啊,你看——”
他们说的那条思路,很清晰,也很自然,只可惜不是他刚才写在试卷上的那个,他知道自己最后那部分很可能全错。
八分,他认真看了分值。这是他下意识给自己判的“死刑”。
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沿着另一侧楼梯下了楼。
半小时后还有化学,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刚才那道题上扯开,时间紧得让人不敢多想。
回到考场的时候,同样的教室、同样的位置,只是换了两位监考老师。
化学是纪南黎的优势科目,背起来不难,卷子发下来,他几乎一眼就看懂了大部分套路:常规方程式配平、溶液配制、初中必背的那几个工业流程、再加上两道稍微有点生活化情景的小题。笔在纸面上哗哗地滑,逻辑线清晰,好像刚才所有纠结都被暂时丢在门外。最后一道综合题需要一点推理,给了几组现象和数据,他照着“条件-结论”的顺序一步步往下推,心情罕见地安稳。化学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大概是这场考试里少数几个整个卷子检查完两遍的人之一。
走出考场,教室门口的空气终于有了点松动。
“化学也好难啊,我一看那道题就脑壳疼。”
“还行吧,起码比物理友善。”
纪南黎一边看着一簇簇考生,一边和身边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此刻他有种恍惚感。
上午的两场结束。
十分钟后,他坐在车后座上吃妈妈准备好的午饭,“来,先喝口汤。”李女士把碗推到他面前,“上午辛苦不辛苦?”
“考个试而已啦,吗有啥辛苦不辛苦啦。”
李工回头看他:“物理怎么样?”
“还行,比平时稍微难一点。”他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在“正常讨论考试”的区间,“前面都挺稳的,后面那道有点绕,我尽量写完了。”
纪律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又立刻放松:“没事,大家都难,就不叫难。重点是别空着,写就有分。”
“知道。”
他偏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有点喘不过气,他把汤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一阵阵发热,却压不住那股冰凉的空。
英语考试进考点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已经从云缝里钻出来,再一次占了主导权,把校园晒得白花花一片。
纪南黎坐回考场,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把那些关于“物理大题”的念头暂时关掉。
听力一段段播过去,他一边盯着答题卡一边在心里默念:“现在是英语。只要把这场考完,就结束了。”
他向来擅长英语。
选择题几乎是直觉式的,至于什么阅读完型填空和首字母填空,他早就从每天的练习里面形成了语感。最后一行写完的时候,他稍微停了一秒,舒了一口气。
三点三十分,最后一声交卷铃响起。
他的初中生活画上了句号,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甚至没什么感觉,多年后他才知道人生中很多预想的轰轰烈烈都不会真的降临。
纪南黎走出考点的时候,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声鼎沸。
一件件胡乱搭在肩上校服外套,一声声有点反祖的呼喊,他看着其他人拥抱跳跃合影,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仪式,纪南黎只是一如既往地旁观,直到老谢从背后一把搂住他,他笑着回过头和老谢击掌,像是突然被拉入了这场热闹。一通没什么行为逻辑的庆祝和没有语言意义的狂欢之后,他抬起头搜寻等在校门外的父母的身影。
“在这呢在这呢——”李女士隔着人群朝他拼命挥手。
老纪一边帮他接过书包,一边顺口问:“英语怎么样?”
“挺好的。”他点点头。
“那就好。”
坐到车上,拿起手机,纪南黎才发现班级群早已经炸了锅。
【我们解放啦——】
【今晚谁来决战王者山谷!!!】
【黎哥在线不?请第一名点评一下今年中考难度!】
他正准备回复,就看到另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银耳:考完啦?
梨:刚结束~
银耳:累不累?
梨:还好吧,就是物理有点……难。
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
银耳:卷子我看到了,别太担心。难就代表大家都难,你一向撑得住。
紧接着跳出来一个语音,点开,是张晗一贯没个正形的声音:
“黎哥~~~老子今天特地和我们物理老师一起看了卷子,说最后那题确实不大好拿分,你要是会前面就已经秒了很多人。剩下的交给运气和阅卷老师,人这种东西嘛,要学会相信点玄学。总之,你给老子稳上海市,听见没有?”
纪南黎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大拇指和几个抽象表情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和爸妈聊起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