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斯年像是没听见，接过了纪南黎妈妈递过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颊和额头的汗，大概是擦的用力了，他脸上开始泛红，显得有点局促：“刚在海科大那边上生竞实验，老师一说可以放半天，我就……过来了，怕你们一会儿就走。”
“辛苦啦。”纪怀远点点头，眼里都是欣赏，“不过我们也刚看完校门口这一点点，还没看宿舍和教学楼内部呢，你要是有空，可以给我们‘实地导览’一下？”
“可以的。”祁斯年立刻点头，看着纪南黎笑了笑说，“我给您们从学生视角介绍一下，实话说还宿舍是比建华和耀华好不少的。”
跟着一个真正“在这里生活了一年”的人走，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这是我们实验楼。”祁斯年带他们绕过主教学楼，指着一栋白墙玻璃的建筑，“我们竞赛组基本扎在这儿，生化物理都有，不知道小黎要不要学竞赛，但总之老师人都挺好的，就是很严格。”
“严格好。”李慕言几乎是条件反射。
“那边的建筑上面的几层市图书馆，书挺全的。”祁斯年笑笑，“小黎要是来，可以常来这边看书或者自习。”
“他爱看书。”李慕言顺势接，“就是容易一不小心看到忘记时间。”
“那我帮他看时间。”祁斯年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太顺，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学校的话。”
纪南黎没听出什么异样，只是愉快地“哦”了一声：“那我岂不是多了一个校园闹钟。”
“又贫，看看人家斯年多稳当。”老纪拍了拍小黎的脑瓜瓢儿。
“我们男生宿舍这边，晚上会查寝，十点半熄灯，生活老师挺负责的。周末可以住校也可以回家，我妈工作忙，我一般周末也都在学校这边，不过小黎如果住校周末完全可以回家的。”祁斯年站在楼下，认真讲制度，“学校要求手机是不能带上床的，晚自习和日常上课也不允许玩，这边的纪律蛮多的。”
这一句显然戳中纪家两位监护人的所有痛点。“听起来确实比建华要抓得细一点。”纪怀远点头。
“也没有好坏，只是风格不同。”祁斯年说话很谨慎，“建华自由，适合张晗他们那种自律到极致的人。一中这边，会给学生一些‘不得不自律’的外在条件。其实对于小黎来说，这两所都差不多，他对自己要求蛮严格的。”“你们都是好孩子，”李慕言是真心夸他，“看得出来，你在这边过得还不错。”
他“嗯”了一声，“还行吧。就是忙。”
他一问一答地解释着每一个细节：宿舍晚上有没有热水、食堂哪几家窗口好吃、体育老师凶不凶、班主任是不是会逼着学生学竞赛。
这些事情在旁人看来琐碎得可以，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纪南黎听着，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最后又回到了那条海棠路。
“春天的时候，这里真的很好看。”祁斯年回头，看了纪南黎一眼，“你要是来，等花开了我带你在这儿走一圈，今年看到不少拍照的，我都踩好点了。”
纪南黎看着这一片绿意，但脑海里已经想象到了下一个春天来临时候的盛景。
如果明年春天在这里，那应该不是一个人在树下，至少会被人抓拍打喷嚏镜头。
一中不小，又稍微有点错综复杂，转完一大圈，已经接近傍晚。
他们在校门外的垂柳栈道上停了一会儿。晚风很温柔，湿湿粘粘的，吹得人额前的碎发有点乱。纪南黎去上厕所了，祁斯年，老纪和李女士三人在等这个小少爷。
“今天真的谢谢你。”纪怀远先开口，“你给我们讲的，比老师讲的实在多了。”
“应该的。”祁斯年连忙摆手，“小黎帮过我很多，这些都是小事。”
“我们小黎，其实我感觉他从一开始就更想来一中，以后估计就要多麻烦你了。”李慕言突然把话头接过来，“孩子第一次住校，我们放心不放心，很大程度上看他身边都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手机，“要不这样，我加一下你的微信？以后有事可以随时联系你。你也不用觉得有压力，就是……如果他哪天身体不舒服、或者情绪不太对，你给我吱一声就行。”
“啊？”祁斯年明显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急忙点头，“好……好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手指还有点紧张地滑动屏幕，亮出二维码。
“我扫你。”李慕言比他熟练得多，嘀一下。
聊天框里迅速弹出一条新对话：
银耳：阿姨好，我是祁斯年。
“以后，小黎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笑得很真诚，“有机会来滨城，阿姨请你吃饭。”
“应该的。”祁斯年耳根有点热，“我会尽力的。”
这一切在跑回来的纪南黎眼里，是一幕祁斯年同志被迫和长辈攀谈的友好画面。
他起哄：“斯年哥以后要是觉得我烦，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趁现在跟我妈告状啊。”
“你什么时候不烦？”祁斯年反击得毫不客气，眼底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在门口又聊了几句，直到一中教学楼那边传来周末晚自习前的集合铃声。
“我得回去了。”祁斯年看了一眼时间，“你们路上慢点。到了再跟我说一声。”
“好。”
纪南黎挥了挥手：“斯年哥，再见。”
“再见，小黎。叔叔阿姨再见！”
祁斯年看着他们上车，直到车子完全拐出视线，这才慢慢往校内走回去。走到那条海棠路的时候，他仰头低喃：“小黎要来了。”
回滨城的路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薄薄的橘色，夜空在逐渐笼罩，像墨汁在彩幕上蔓延。
车里又恢复到熟悉的三人小讨论。
李慕言问儿子，“你自己感觉最喜欢哪里？”
纪南黎垂着眼，想了几秒。“我觉得……三所都挺好的。”
“那你最想去哪儿？”纪怀远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纪南黎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一中。”
李慕言并不意外，只是问：“为什么？”
“我怕自己会管不住自己。”他想了想，认真组织着语言，“建华有晗哥，一中有年哥，有熟悉的人所以我都会有点偏好，但一中老师也管得紧一点，我觉得对我这种人来说，可能会好一点。”
“什么叫‘这种人’？”李慕言笑着反问。
“就是那种一放松就会往下滑的。”他耸耸肩，“我怕我撑不住。”
车里安静了一瞬。
“那就一中吧。”纪怀远率先表态，“你妈也有这个倾向。”
“主要还是你自己的选择。”李慕言说，“反正你不打算留在滨城，我们也不多劝你，但你要知道，一旦决定，就没得回头。辛苦是肯定辛苦的，你要做好准备。”
“早就做好了。”纪南黎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出生就开始准备了。”李女士笑着给了他一拳。
夜晚，窗外暑气仍旧没有褪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咸味，吹起书桌上志愿表的一角。
海市一中。
落笔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