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到填志愿截止，其实只有短短五天时间，所以这几天所有的高中都开放给中考生和家长去参观。去海市看学校，是李女士先提出来的。

“既然有机会在选择之前参观，那我们总要亲眼看一眼。”她把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摊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几行字，“建华、耀华、一中，怀远，你看一下，我们规划一下路线，明天就出发。”

纪律推推眼镜，看了看小黎，语气认真：“先去建华，再绕去耀华和一中。你妈说耀华和一中就隔着条马路，离得近。”

“主要是，你总说海市多好。”李慕言笑着，“那我们也看看，这‘多好’到底长什么样。”

纪南黎“嗯”了一声，隐隐期待。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一早就出了家门。本来姥姥坚持要跟着一起来看孩子选哪个“新窝”，被李女士婉拒，担心她走不动，老太太生气的翻了好几个白眼，不过也没太坚持，毕竟还是要让小黎自己做决定，去的人太多或许会影响判断。

屋外的海风带着一点这个季节独有的咸湿味道，这天的太阳很强势，刚升起来就已经有点刺眼。车子驶过滨城一中校门口的时候，纪南黎看着熟悉的滨城一中校门从后视镜里缓缓缩小，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漂浮感。

“期待吗？”李慕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纪南黎扣了扣安全带，嘴角弯了一下，“就当去旅游嘛，市内六区一日游，多好。”

“就你会贫。”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他们到了张晗就读的建华中学，学校在海市市内六区其中之一南屏区的一片老街旁。

确实是老学校，红砖墙、灰色大门，两侧是有些年头的梧桐和白蜡，枝叶交错，把校门口那一块阴影铺得很厚。门口的石狮子有些斑驳，被学生摸得发亮，隐约能看出岁月打磨的痕迹。

“哎，这味儿挺像我们那个高中。”纪怀远下车时笑着和李慕言说，“老牌重点就是这个调调。”

校门口很热闹，来看学校的人不少，安保人员确定了考生身份，登记完之后，给他们发了临时参观证。一进校门，正对着的是一块紫色跑道的的操场。学生们在放周末，这个时间段只有零散几个人从走廊走过，教学楼是典型的老式结构，外墙颜色有点暗，窗台下的水泥缝里甚至还有细小的野草。“建华挺大。”纪南黎小声感叹。

“建华学生自由度很高。”陪同他们的教导处老师笑着介绍，是的，纪南黎的中考成绩让他们获得了一位陪同老师，“我们非常鼓励孩子自己安排时间，自主性会很强。”

“自由”两个字一出来，纪南黎能明显感觉到，旁边两位家长心里的警铃一起响了一下。

李工问得很具体：“住宿条件怎么管理？晚自习？手机？”

老师笑得依旧温和：“我们相信孩子的自律，也不太做硬性没收。老师会多跟学生沟通，强调自我管理。住宿的话，我们宿舍条件比较复古，八人间。我们只有外区的学生住校，所以住校生不多，没有设置统一晚自习。”

纪南黎顺便微信打字和张晗直播了一下参观心得。

梨：晗哥你们学校真大，但是我爸妈感觉被这个自由而无用的风格吓着了。

将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之前就跟你说这里太自由。没事你多转转，毕竟选择权在你！我今天没在海市那边，没法带你转了～

一路走下来，纪南黎觉得建华其实很是不错，校园面积大，舒服，有历史感。操场边上有一块角落，学生随手搁着吉他、滑板，几个人坐在台阶上背书又说笑，那种不被过度打扰的自在感，是他在滨城一中很少见到的。可是他想了想自己现在这种稍微松一点就往下坠的状态，又想到爸妈那条“睡眠重要”的铁律，心里默默把“建华”先放在了备选第二格。

又简单转了转，他们出发去了耀华和一中所在的和平区，他们先去了耀华。

耀华的校门比建华更古朴一点，带着老式牌楼的影子，门额上的校名是苍劲有力的手写体。进去之后，是大块大块的梧桐阴影，老教学楼的墙面略显斑驳，但窗棂擦得很干净，玻璃反着日光。“有底蕴的校园，不愧是文科名校。”李慕言轻声和儿子说。

“嗯，很好看。”纪南黎诚恳地点头。

耀华的老师说话不紧不慢，介绍学校历史时语调平稳，相较于建华的“活泼自由”，这里多了一种淡淡的“名校距离感”。操场很大，跑道边上是一排排高大树木，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未来大概率不会学文科吧，所以从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打算来这里。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纪怀远问：“耀华文科成绩有目共睹，那如果孩子想走理科呢？”

老师答得依然不急不躁：“我们虽然是文科名校，但理科成绩也是很好的。”

“确实，感谢您的介绍。”纪怀远点头。李慕言没有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遥遥看了一眼一中的方向。

耀华和一中，说是就隔了一条马路，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马路对面。这个片区的街道并不是横平竖直，更像是一个河口三角洲，主干道是河流一中在河口上游的河流东边，耀华坐落在河口下游最西边的其中一个水渠边上。除了这两所学校，这一片“路口”三角洲上，还坐落着海市最大的购物商业区。穿过这一小段商业区，就到了一中。

一中的校门比另外两所都更“现代”一些：灰白的色调，金色的字迹，简洁的线条、干净的墙面，旁边是玻璃幕墙和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历届高考喜报和校园宣传片。门口有一段栈道，向外延伸通向最近的一座商场和那里的地铁站，是坐地铁上学的必经之路。这条栈道上种满了漂亮的垂柳，夏风一吹，柳枝垂下来，在半空轻轻摇着，反射着细碎的光，木头栈道路面也被柳叶的影子切割的明暗交错。

门岗确认身份的时候，一中的教务副主任刚好路过，看了看孩子的成绩单，挑眉看了看小黎，“我听说过你，滨城一中的吧？我听说了你是今年滨城的第一名，考虑来我们这里吧，去年来的那个小孩现在发展很好呢！”

“是在考虑，一中毕竟是很权威的名校。”李慕言客气地笑，“孩子没离开过家，有点纠结呢。”

校门口是一中的宿舍楼，很高，宿舍楼边是一幢主教学楼，玻璃和浅色墙面为主，楼前的空地铺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有两块花坛，种着修剪整齐的绿灌木和一些彩色小花。再往里走一些，横穿E字形教学楼三栋架起来的横翼之下空地的，是几排漂亮的海棠树。已经是盛夏，过了花期，只剩一树树深绿的叶子，却依然能想象出春天那一片粉色的浪潮。

“春天的时候很漂亮。”副主任顺势说，“一条路走过去，全是海棠，孩子们都爱在这儿拍照。”

纪南黎垂下眼睛，慢半拍地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滨城一中的海棠，想起四月自己在花树下快乐地打喷嚏。

他们从宿舍楼和主教学楼连接的大堂进入这座建筑，这里是招待考生和家长的地点。

“一中这边，高考成绩还是挺稳定的。”副主任提到数据时眼神笃定，“我们这届理科全市前十里有六个，一半是竞赛保送，一半是高考冲出来的。近五年我们都是TP大全市录取人数最多的高中，今年更是占了全海市的三分之一”

李工问了她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那像我们家这种，从滨城过去，住校，老师在管理上会不会顾不过来？”

“我们宿舍住校的人不会很多，只有外区县考来的和家长都在外地工作的学生才可以申请住校，我们有专门生活老师，住校生会有统一晚自习，有班主任轮值。”副主任笑，“家长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就行。”李姐和老纪明显都开心的呼了口气。

正讲着话，纪南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银耳：听张晗说你们今天在市里看学校呢？来一中了吗？

他愣了一下，打字回复：

梨：嗯。刚从耀华过来。

那边秒回：

银耳：你们什么时候走？

银耳：我现在在海市科技大学这边上竞赛实验，坐两站地铁就能到。你要是还没结束，在校门口等我一下？

“怎么了？”李慕言注意到孩子一直在看手机，侧头问到。

“……年哥说，他就在附近，有空过来打个招呼。”纪南黎如实交代。

“那当然要见一见。”李慕言笑得挺开心，“正好，我们也想问问在一中读了一年的学长感觉如何。”

副主任听见“祁斯年”三个字，明显愣了愣：“祁斯年？你们认识？”

“嗯，是……一个很好的朋友。”纪南黎点点头。

“那正好，斯年是很不错的学生。”副主任笑了，“你们可以先稍微自己转转学校环境，有需要随时再来找我。”

纪南黎和爸妈一起慢慢往校门口走，在校门外边简单聊着，爸妈在讨论这几所学校，纪南黎也在心里比较着，目光渐渐放空，望向校门外的那一条林荫栈道。

七月午后的太阳，毒辣火热，直直的炙烤着大地，柳枝柔柔地低垂着，却把光拆成了栈道上的点点光斑，块块斑驳着，拼凑成延伸向前的图案。

三人在校门口的树荫里看着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本来做好了闲谈消磨时间的准备，但只等了大约十来分钟，就看见栈道尽头远远的出现了一团有点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朝这边移动过来。

是祁斯年，他穿着一中夏季校服，上面还套了一件略显旧的深色连帽外套，大概是实验室空调太冷，刚出来来不及脱。他额前的小卷毛被汗水粘成一小撮一小撮，汗水亮闪闪的，细碎的衬着他明亮的眼睛，跑过栈道的时候，静静的柳叶被他带起来的风掀起了层层涟漪，地上树影也被搅得凌乱。

“哎哟……”纪怀远忍不住小声感叹，“这个速度，真是年轻人才有。”

“斯年哥！”纪南黎抬手冲他挥了挥。祁斯年停在他们面前，先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礼貌地朝两位长辈点头：“纪叔叔、李阿姨，你们好。我是祁斯年。”

他好像又长高了，纪南黎心想。

“哎，你好你好。”李慕言打量了一下这个小男孩，笑意明显，“终于见到真人了。南黎老跟我们提你。”

“哪有啊……”纪南黎小声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