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多数高中生而言，中考之后的假期，是一个并不太悠然的悠然长假。对未来三年的憧憬和对未知明天的焦虑纠缠，缺席的假期作业和提前预习的辅导班交织，两个半月不长不短，刚好够度过一个炎热的夏天。初中班级的同学中考发挥的都不错，大多继续在滨城一中读书，班级群暑假里依然热热闹闹的，大家闲下来了就喜欢相约去玩密室或者剧本杀，但由于父母的要求，纪南黎同志从没参与过，这个暑假也不例外。相熟的朋友们多少知道或者说也不难猜到纪南黎的情况，所以大家都习惯了也不会觉得奇怪。小黎子同志还是一如既往的预习着未来将要学习的东西，读书，一个人哼歌，发呆，和朋友手机聊聊天，看姥姥姥爷在院子里种菜，在家里的健身房运动或者随着父母去出差的城市转转。

全都，一如既往，直到开学报到之前的两天。纪南黎收到了张晗的消息。他问可否搭小黎家车子去学校，行李有点多坐高铁没那么方便，他解释说本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只是他妈妈前几天去世了，家里人全都分身乏术。

聊天框上简短的几句话，看得出张晗在尽力压制着痛苦。纪南黎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去，提示音响了几声，张晗接了电话，他嗓音很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黎。”

“晗哥，你还好吧。”话说出口纪南黎就后悔了，怎么可能还好，他怪自己不会安慰人，连忙加了几句，“肯定是难受的，你和叔叔要注意身体啊，别让阿姨担心。我后天去报道，到时候联系你。”他听到张晗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小黎。咱们后天几点出发你随时跟我说就好，抱歉我先去忙了。”张晗声音颤抖挂了电话。

张晗的妈妈，胡思凝女士，是一位很优秀的学者，她的学术成就在生物化工领域一直是开创性的，她的科研成果在产业界被广泛关注和应用，与此同时，胡教授的人格魅力在学术圈里也是广受称赞，只可惜，终究是没有逃过淋巴癌的魔爪。

终究是天妒英才。

纪南黎简单和爸妈说了这件事，所以除了收拾纪南黎生活用品，李女士还另外准备了一个大大包。出发去报道的那天，他们在张晗家的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憔悴的张晗，这个纪南黎印象里一直犀利冷幽默的高个子黑皮肤大男孩突然形销骨立站在夏末的烈日里，感觉一阵风就能吹飞，他尽量开朗的和小黎一家三口打招呼，寒暄，上车，不过眼镜下的情绪晦暗不明，做出来的表情真是笑比哭还难看。纪南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李慕言女士见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认识这么久了小孩儿也不容易，妈妈不在了总归是得需要人关心一下，大大包给张晗装了不少生活用品和零食，见到张晗之后却不敢多言，眼睛红红的拍了拍孩子的脑瓜。一行四个人路上这一个半小时，一直处在“提出话题打破沉默-沉默”的循环里，简直是比西天取经刚开始还不熟悉的师徒四人还不知所措，直到车子停在建华校门口。

张晗下车，从纪怀远手里接过了行李，很郑重的道谢。他搂着纪南黎的肩膀，微微红了眼眶：“小黎，真的谢谢你，在一中加油，我们随时联系，祝你一切顺利。叔叔阿姨再见！”然后这个大男孩转身走进了校门，只是举起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夏末的风还是热热的，只是吹过张晗衣角的那一缕，过早地沾上了秋天的寂寥。

一路无言，纪南黎一家三口到了一中校门，下车。八月末仍旧闷热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感官，也终于把三人从刚刚的沉默里拉了出来，一中的校门口零零散散着这一些家长和拖着箱子的少年，栈道上的垂柳在午后阳光里低头摇晃，有点被晒蔫了。

拿着小黎的通知书在门卫登记之后，一家三口进了校门，宿舍楼一层大厅里人来人往，电梯门反复开合，箱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家长叮嘱、孩子应声、宿管指路的字字句句。父母站在电梯旁等着，纪南黎到宿管老师那里完成了登记，拿到了502房间的钥匙，到了五楼走出电梯，纪南黎握着那把小小的钥匙，穿过走廊，打开了502的大门。

宿舍里有点闷闷的，两个床位都还空着，室友还没有来。打开空调制冷简单把东西放下之后，李工和纪律看了一圈宿舍环境，看表情二位应当是比较满意。又是一顿熟悉的不知道这几天重复了几次的嘱托之后，李工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色方形物体，递给了纪南黎。纪南黎定睛一看，是个网购99一台的铃声无敌大的老年机。一向贫嘴的纪南黎同志疯狂撇嘴，无语凝噎。本来纪南黎还在纳闷李女士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没因为他住校需要要带手机发愁，原来早就找到了化解之法。

“看什么看，你住校了，现在学校也都不用电话卡配固定电话了，总归要给你一个手机方便和我们联系。记得每天早中晚要给妈妈打电话呀。”李女士边说边背上包包，抱了抱因为老年机沉默，又因为新的电话规定默默叹气的纪南黎同学，“爸爸妈妈先回去了，周五晚上来接你回家哦！第一次离开家住校，加油好好适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啊！”说着瘪瘪嘴，眼泪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满脸舍不得，深呼吸刚准备再进行新的一轮嘱托，被纪怀远打断了：“爸爸妈妈先回去了，你收拾一下今天先熟悉熟悉吧。”说吧搂着泫然欲泣的李女士走出了502。

纪南黎送他们下了电梯，回到宿舍深深地看了看行李和手里的红色板砖，默默开始收拾东西。他正在挂床帘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跳进来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男生。“哈喽呀新室友！”他嗓门不小，纪南黎闻声停手抬头。来人穿着有点扎眼的红色T恤，运动短裤配篮球鞋，目测个子不矮，剑眉丹凤眼，带了一对儿黑色的小耳钉，留着看上去有点扎手的寸头。

“我是章子青，开学应该在高一一班，你叫什么名字呀，亲爱的室友～”

“你好你好，我叫纪南黎，也是一班的，叫我小黎就行。”纪南黎本来也算是个活泼的性子，感觉一下子被这个风风火火的室友点燃了，俩人就这么边收拾聊了起来。

“太好了咱俩一个班，以后还有照应！叫我子青或者青子都行哈，我其实初中就在附近读的，但我爸妈工作在德国实在没时间管我，我就申请了住校。啊对了小黎，你也是爸妈忙吗还是外区县过来这边的？”

“我之前在滨城一中，刚过来市里。”

“啊我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全市第二，早有耳闻没想到你会是我的室友。”章子青像个小喇叭一样咧嘴笑得很开心。

纪南黎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子青你之后打算走高考还是走竞赛，之前听说咱们实验班有一半的同学都是走竞赛考上来的。”

“我学物理竞赛的，要是有能力我当然想学下去争取拿个保送什么的。”

俩人聊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宿舍门被扣响的时候，纪南黎刚整理好床铺，章子青正蹲在地上往柜子里塞球鞋，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进。”他扬声喊了一句。

门被推开，来人整齐利落地穿着一中夏季校服，肩线笔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像是刚从外面走回来。

是祁斯年。

纪南黎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