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黏糊糊的，像是要贴过来的热络，还是让纪南黎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自打到了海市一中，这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社交圈给纪南黎实实在在带来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松快感。毕竟不像麻以维或者章子青这种从小就在市内读书、以至于整个社交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都集中在这里的学生，新同学几乎全都不认识他，只知道他中考成绩还不错才能到一中读书。至于他的性格品质如何，也要接触了去慢慢体味，不会有什么先入为主的其他参考。
他初中时候经历的那一次没来由的抹黑，和那些由于嫉妒被曲解、被广泛散布的传言，由于物理距离很远，也不会流进他们的耳朵里。他没有那种走到哪里都担心别人在后面议论的压力感，甚至从昨天入住宿舍到这一刻，他才更像是久违地在人前回归了他本来的样子，开朗却骄傲，锐利但可爱，嘴贫却讨喜。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教室。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几十件同样的浅灰色校服上，勾勒出一个个低头或挺直的年轻轮廓。有那么一瞬间，眼前整齐划一的景象与他早餐时那个“电子厂工服”的腹诽奇异地重叠了。
只是这里流水线打磨的，大概是叫做“未来”的零件。
直到碰到杨志昊，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像是一小块颜色不太对劲的拼图，硬要挤进他刚刚觉得舒服起来的画面里。纪南黎控制不住地握紧双拳，他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开始想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知道的是清楚的真相，又或者是别人夸大其词的诬陷，他带着恶意吗？
“黎哥简直是传奇人物，你们可能没听说，他一模的时候只扣了四分，我们邻近的几个区都疯传我们外区县出了一个天才，后来的模拟考也都考得特别厉害，中考也是。”硕鼠哥开始和周围的人絮絮地讲这些有的没的。
好在目前来看这位耗子哥大概是只听说过后面这些吧。纪南黎松了一口气，心跳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冷汗很久之后才消下去。虽然他并不喜欢这话里面黏黏糊糊的恭维和捧杀的意味，但还是努力把这点不适压了下去。他反复劝着自己：别这样，纪南黎。人家主动示好，你总不能因为感觉不对就把人推开。也许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只是性格差异。
大家全部坐定的第一节课先上了班主任的课，这位刘老师也是一中的的物理竞赛负责人，能看出来年纪轻轻但水平很高，性格也和善，微微发福的小肚肚显的憨态可掬。纪南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微妙的压抑感里缓过来，好在这节课没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排座位也浪费了一点时间，没过多久就下课了。走出教室，纪南黎同志到门口的走廊透气。他把手搭上窗台，透过走廊的窗子望着空地对面的教学楼另一翼的教室发呆。
九月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穿过天井，在对面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炫目的白。他眯起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定格。对面那间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美人。黑色的短发有些自然卷，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光晕，整个人像是被框在光里的一幅静物画。
那是高二一班的教室，画中美人正是祁斯年。
祁斯年大概只是看书疲倦了，下意识抬头活动一下，还揉了揉自己有点凌乱的小卷毛。
高二一班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祁斯年习惯性在课间把目光放空，算是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视线掠过窗外的时候，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就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小黎站在走廊窗边，是在发呆吗，看着有点不开心，此刻的小萝卜头不是那种他熟悉的、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样子。少年单手搭在窗台上，肩背绷得很直，眉头轻轻的皱着，他们距离有点远，阳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却没能照亮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
祁斯年也下意识皱了皱眉，又很快压下去，他低头翻了一页书，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的走廊。
小黎的确不太对劲，并不是外人能一眼看出来的那种失魂落魄。恰恰相反，他站得太稳了，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进身体里，用一种近乎熟练的方式按住。
祁斯年见过他这份样子，那是已经习惯被注视、被评判、被议论之后，形成的一种自我防御，表面镇定，内里高度警觉。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外人听不见声音，却随时可能断。
分明昨天，他看上去那么难得的鲜活而愉悦。
祁斯年想起昨晚小黎拿着那个红色老年机，一脸无力又认命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被嘲笑不认路的时候，疯狂翻白眼的小表情；想起他明明是第一天住校，却比很多人都更快进入了高中生状态。
祁斯年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投射过去，很轻很轻地，对着窗边的少年笑了一下。齐嘉无意间看到身边这位人机哥突然反复抬头，还露出了一个特别像真人但只存在于眼角眉梢的柔和表情，很是讶异，顺着祁斯年视线方向也看到了对面窗边发呆的纪南黎。然后他看见，隔着一整个天井的距离和午后炫目的日光，这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时间有片刻的凝滞。
纪南黎看不清祁斯年具体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专注。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眼，却又像被钉住了，他愣了愣，下一秒，嘴角扬起一个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笑。那笑容很浅，却很完整。祁斯年心口那点紧绷，这才稍微松了一点。笑得不假，说明心事不重。
纪南黎看见祁斯年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非常非常轻微地，朝他弯了弯眼角，很淡，几乎隐没在光晕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真实的柔和，像初雪落在温热的窗玻璃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纪南黎的心脏，突兀地跳快了一拍，他收回视线。
走廊里喧闹依旧，男生们的打闹声，女生们的谈笑声，汇聚成嗡嗡的背景音。但纪南黎却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站在一个极其安静的真空里，只听见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对面那个模糊却清晰的微笑。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
也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后门内，杨志昊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自己，又瞟了一眼对面高二的教室窗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笑意，但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纪南黎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确实不是错觉。杨志昊确实在看他，也在看祁斯年。那种眼神像是一种评估。一种比较。一种藏在笑容下面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纪南黎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回教室。课桌上是摊开的崭新数学课本，墨迹未干的笔记，和一个即将被知识、压力、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际暗涌填满的、漫长的秋天。
而在走廊的阴影里，杨志昊慢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对面高二的窗户上，那里已经没有了祁斯年的身影。他眯着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神情。
然后他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掉，重新挂上那副热络的笑脸，转身走进教室，拍了拍前排另一个男生的肩：“嘿，刚才那道题你听懂没？给我讲讲呗！”
声音洪亮，笑容灿烂。
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阴影里露出复杂眼神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上课铃响起，走廊复又落针可闻。
祁斯年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有点看不进去，他叹了口气，放学之后晚自习之前，就说作为老学长请客，和小朋友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