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章子青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刚刚记那么多,怎么没留下来问?”
“先消化一下。”纪南黎笑了笑,“再看看。”他其实都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自己不理解的点。
章子青点点头,没有多想,转而开始吐槽今天的作业量。
这天晚上纪南黎在小章总入睡之后又独自对着笔记奋战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他因为超绝黑眼圈以及课间就像被一击头槌砸晕了一般迷人的睡眠被观察熊猫成长多日的麻姐叫住了。
“黎哥,要是竞赛这个事情不是你的目标,要不你还是别让他分你更多时间了。”麻以维皱着眉头,眼里有关切还有点心疼,“你跟我们情况不太一样,这环境对你来说太陌生了,你到现在路还没认全呢吧,还要我、青子和年哥带着走呢。年哥不用说,你也知道他本身就有天赋,来一中就是为了学生物竞赛,我和章子青还有不少打定主意学竞赛的也是从小学起就在学也算是童子功了,有些课内知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熟悉了,更何况我们大都直接放弃了史地政三科。你现在还没确定高考六选三最后要选什么科目,所以你每一个学科都要投入十成十的努力,九个学科全新的知识,每个学科都是不同的考察维度,你就是爱因斯坦也不会毫无难度。你还要逼自己从头开始接触一两门竞赛,实在是太难了。一味地压榨自己的身体,这样咱怎么坚持三年啊哥们。”
章子青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甚至有点自责于自己每天生活在室友身边甚至没发现他与日俱增的压力和逐渐消失的睡眠,所以只顾着疯狂点头:“对啊梨子,年哥那天也问我你最近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休息不好来着。”
“嗯,我知道了。”纪南黎看着俩人,心里热浪翻涌,其实他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不愿意说放弃。今天朋友们的话算是一记警钟,把他从这个恶性循环里叫醒,终于让他做了决定。
那天睡前,他没有再打开竞赛笔记。手机屏幕上,李女士的例行问候短信准时抵达:“宝宝,今天学得累不累?吃点水果。”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缓慢地敲下:“不累,挺好的。”按下发送。然后他推开宿舍的窗,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行道树叶颓丧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奇异的、卸下负担后的轻盈,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更深的空旷。好像亲手关上了一扇可能看见别样风景的窗,也默认了自己与某条道路上那些奔跑身影的永久距离。
关上窗,纪南黎坐回书桌前,垂眸发呆,空气里干干的秋意,像一层无形的砂纸,搓磨着少年这一颗骄傲的心。
日子就这样往前推着。
纪南黎放弃竞赛之后就是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整理笔记。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三,成绩差强人意,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的就可以到拔尖。
语文和英语一如既往地稳定,政治历史地理化学生物也并不吃力就拿到了高分,考第三是因为,纪同学在理科实验班里物理和数学全都只考了六七十分,虽然由于一中的卷子难的出奇这个成绩其实是全年级的平均分,但在理科实验班里这样的数理成绩依然免不得成了小小吊车尾,纪律师和李工不太清楚这个情况狠狠焦虑了一把,纪南黎一顿安抚才打消了两位打算在周末给他报数学物理补习班的冲动。
好在班主任兼物理小刘先生和数学老徐同志终于意识到,虽然没办法为了照顾一个人就可以放慢节奏,这位少年或许需要一点关照。于是现在,这两位老师问大家听懂了没有的时候,会悄悄看看纪南黎同志的表情,他要是悄咪咪一脸愁云惨淡,老师就在讲一遍,要是轻蹙眉头浅浅舒一口气,那就是真差不多懂了。
后面的几次周考,即使有成绩浮动,小黎基本也都在年级前五。一中卷子上的数理超纲题太多,他还是大多答不上来,但终于课内知识算是掌握的还不错,渐渐地他开始习惯这种状态:习惯在讨论时多听别人说几句;习惯把不确定的地方反复翻书;习惯在某些瞬间,把心里刚冒出来的我是不是江郎才尽的念头按下去。说服自己在这个人人都是强者的环境下,要适应自己不再一骑绝尘。
这段时间,身边的朋友逐渐更熟络,关系也随着大考小测的磨炼更牢固。章子青同志除了面对麻姐的时候依旧嘴贫处处开屏,看到谁都能热络的聊起来,一张嘴张开就停不下来;麻以维偶尔冷冷地补一句,精准又不留情。纪南黎夹在他们中间,常常笑到岔气;杨志昊依旧偶尔凑过来说话,态度算不上讨厌,只是一种有点黏糊没分寸的热络恭维,对他,纪南黎渐渐放下了最初的紧张,觉得自己那天的反应或许确实过于敏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杨志昊身上那股柔顺剂香味靠近,每当对方那热切却不达眼底的目光落在他笔尖,他后背的肌肉总会不自觉微微绷紧,像一种生理性的预警。可他看着杨志昊每次讨论问题目时最后恍然大笑、拍着脑袋说我怎么就没想到的样子,又会把那份警惕压下去。
新环境、新同学,很多事情需要时间,好在还算顺利,不顺利的时候还有朋友在身边打闹逗趣,有爸妈一直挂念。
十月中旬某天下午的课间,纪南黎站在走廊透气。视线越过空地,对面教学楼的窗子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最近年哥应该不时的会离开学校去海市大学参加省级集训,毕竟他是高二年级组唯一一个今年八月就拿了全国生物奥赛金牌的人,但距离顶尖保送还差那临门一脚。这意味着他高二这一年必须两头兼顾:一边要稳住课内成绩,为高考留后路;另一边要继续在竞赛的深水里往上熬,争取更高层次的认定。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教室,他们这段时间也都是通过短信简短联络。
今天祁斯年碰巧回来上课,他坐在靠窗的地方,低头看着材料,午后的阳光静静地落在他有些疲惫的侧脸。那是一种沉浸在庞大压力与专注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开学典礼主席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竞赛力量”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绷紧了弦、孤独前行的跋涉者。
课间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在走廊里回荡,章子青同学在旁边感谢隔壁班女孩子送来的小零食顺便夸赞人家的刘海很帅,简直是满嘴跑火车。
纪南黎用手臂挡了挡灼热的阳光,光斑在他眼前晃动,带来一刹那的恍惚。他在那瞬间忽然意识到,即使他和祁斯年都是从滨城来到这里进入了实验班,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而残酷的节奏上的不同。祁斯年已经站在了一个需要为“顶尖”和“保送”这些具体目标搏杀的赛道上,他的疲惫是前进中的消耗。而自己,还在为“跟上大部队”、“弄清是否适合”这些根本性问题而挣扎,他的疲惫,更像是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虚耗。他们仿佛站在同一座山的不同高度。祁斯年在更高的地方,迎着更猛烈的风,但路径清晰;而他还在山腰的迷雾里,连下一步该往哪儿踩,都要试探再三。
即使他们走着同样的路径来了一中,终究擅长的事情不甚相同,前人的路无法涉足,纪南黎总归是感到一阵迷茫。这种迷茫,他甚至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对章子青麻以维,显得矫情;对父母,则会招来更密集的关切与询问,那只会让压着他的期望变得更具体、更沉重。有时候他觉得,祁斯年那种明确的个人化的辛劳,是一种奢侈。他连这份迷茫的痛,都好像必须偷偷摸摸,生怕辜负了谁的期待。
有心理落差在所难免,说夸张点,这感觉就像是天之骄子坠落凡尘,种种泥淖在心里堆积太磨人意志,有时候会把人吞没。
只能劝劝自己说:好在我是纪南黎,好在人们都说行则将至。
晚自习后还是继续挑灯夜读,明早的闹表还是定在六点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