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初秋的晚风已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城市角落那座并不起眼的抗震救灾纪念馆。馆外有一面特殊的纪念墙,上面镌刻着在历次抢险救援中牺牲的英雄名字。
宋知的车静静停在纪念馆外的停车场。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车窗,凝视着那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墙壁,许久没有动作。
坐在副驾的沈淮也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身边女人周身弥漫着的那种沉重而决绝的气息。他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心情复杂难言,有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隐隐预知带来的悸动,有对墙上那个名字长久以来的愧疚,更多的是对宋知即将承受的巨大情感冲击的心疼。
终于,宋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推开车门,晚风立刻灌入车内,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沈淮默默点头,跟着下了车。他走到她身边,下意识地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犹豫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任何亲密的举动似乎都是一种冒犯。
宋知却没有在意他的犹豫。她径直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的白色信封。她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全身力气的来源。
两人一言不发,踏着逐渐浓重的夜色,走向那面纪念墙。
墙上的名字在景观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宋知在一个名字前停下了脚步。
沈淮
两个字,镌刻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宋知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她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名字,仿佛要通过目光的凝视,穿透石壁,触碰到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的、热烈如火的灵魂。
沈淮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屏住呼吸。他看着宋知纤瘦而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里酸涩难当。他看到了她手中那个泛黄的信封,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宋知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着抬起那只握着信封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灵魂。她将那个泛黄的信封,一点点、一点点地,塞进了大理石名字下方,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墙缝里。
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她的肩膀猛地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但她依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她对着那个名字,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得足以让身后沈淮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淮,我等了你,十六年。”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十六年!那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最漫长的年华,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独守望和刻骨思念。
宋知的话音刚落,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她猛地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痛哭。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肆意奔流。她甚至无法站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现在,”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肺中挤出,“我要试着,去爱别人了。”
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也像是抽走了她所有的生命能量。她再也支撑不住,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中溢出,悲恸欲绝,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令人心碎。
沈淮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休克的、他深爱的女人。他的心如同被凌迟一般疼痛。他没有立刻上前安慰,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悲伤,是属于她和沈淮的,是长达十六年的告别,他无权打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挺直了脊梁,以一种无比郑重、无比庄严的姿态,向前一步,面向那面刻着“沈淮”名字的纪念墙。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一个标准、有力、带着无比敬意的军礼,回应着墙上那个名字。
他的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在宋知悲恸的哭声中,清晰地响起:
“沈淮班长!”
他用了“班长”这个称呼,这是后来他在中队档案里,看到沈淮生前职务时记住的。
“对不起!”他继续说道,语气沉重而真诚,“冒用了您的名字,偷走了您的人生。我知道,这无法原谅,也无法弥补。”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身旁哭得不能自已的宋知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而坚定。
“但是,请您放心。”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般的重量,“从今往后,我一定会连您的份一起,守护她,爱护她,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