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秋,我收到了来自“未婚夫”的第一份礼物,那真是无比糟糕的一天。
——《书瑜往事录》
参加程家的晚宴,书瑜是有丰富经验的,当初程净秀在沪上时隔三差五就举办沙龙派对,她基本都是座上宾。
然而以程述“未婚妻”身份参加这样性质的宴会,常书瑜是从骨子里抗拒的。
可是她又有些明白,此时除非她公开表明立场拒绝这桩婚事落在身上,否则外界依旧还是会把这个身份套在她身上,说不准还会从两人的互动与程家的态度来衡量对她的态度。
“我好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程述跟务实的聪明人打交道,常书瑜这两者算是全占了。
“六小姐可以尝试更放松一些,我们只是订婚,又不会立刻成亲,很多事换个角度想想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
常书瑜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未达眼底。
她自然听懂了程述的弦外之音——这桩婚事是眼下她乃至常家都需要的一层保护色,与其抗拒,不如借势。
他递来的台阶,她顺势而下。
“三爷说得是。”书瑜声音平和,温声道,“只是这‘放松’的尺度,还需三爷适时提点。”
对于女儿突然认命般接受了与程家的婚约,原本还在愤怒的祝女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情绪虽然还是不高,但好歹已经能忍住回宁城跟常先生“鱼死网破”的冲动。
程家老宅
常六小姐挽着程三爷的手臂步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二人出现的一瞬间立刻成为了焦点,“常书瑜”这个名字,配上她此刻的位置,已足够向外界传递所有信息。
常六小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打量,心思却如明镜一般,她晓得今日不会那么容易过关。
果然,不多时,一位身着绛紫色团花旗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位程家女眷。
常书瑜认得她们,在程净秀过去举办的宴会中这些人也是偶尔出现的面孔,她们某些人同时也是丽人服饰的客户。
这位领头的女士是程述的一位堂婶姓那拉,据说是一位“王府格格”,向来都是派头十足,属于王令仪从来不带她主动接触的难搞人物。
堂婶笑着先同程述打了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常书瑜身上,上下细细打量,那眼神尽管很隐晦但书瑜依旧感觉到冒犯。
这是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叙之可是来了。”堂婶先同程叙之打了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常书瑜身上,那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古玩的真伪与价值,“这位便是常六小姐?果然气度不凡。”
她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话锋却巧妙一转,“前些日子整理库房,见着老太太留下的几件翡翠首饰,成色极好,想着正该给六小姐这样的书香闺秀添妆。只是听说,叙之前番送去的订礼,颇为…别出心裁?”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常书瑜素净的手腕,关切中藏着锋芒:“年轻人有新思想是好的,只是这订婚之礼,关乎两家颜面,传统些更显郑重,也免叫不知情的人看轻了六小姐。”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都聚焦过来。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步步机巧,既点明程叙之的礼物不合常规,可能落人口实,又暗示常家小姐或许未受足够重视。
说实话,常书瑜现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因为程述送到常公馆的礼物说实在的当真算不上“新思想”,甚至颇有些“暴发户”模式,可她明白以程述的手段心计十有八九便又是耍人玩了。
程叙之面色不变,唇角微扬,常书瑜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微沉,他正欲开口,常书瑜却指尖在他臂弯轻轻一按,上前了半步。
迎向堂婶的目光,书瑜笑容温婉,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听清:“多谢堂婶如此挂心,书瑜感念在心。”
她微侧首,望向程叙之,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被理解的安然与些许羞意,语气笃定:“叙之知我性情,更重精神契阔,既许终身,贵在知心,这份心意远胜珠玉,程常两家通好之礼,至于外界闲言……”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堂婶和几位女眷,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净秀姐与叙之都跟我说过,程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时时向外人分说?恰好,我常家行事也是这个道理。”
堂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常书瑜说话会如此应对不给面子。
可是看着程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到还在大牢里蹲着的程适,最终还是把不顺耳的话压了下去。
反正程家又不是她们这一房当家,冲锋陷阵的事也该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