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拿出,如今看来,正是时候。
至于为什么不是更具工业基础的沪上,而选择了南方的羊城……那自然是因为她如今的身份和正在沪上暗中进行的一些布局,暂时不方便与常家在沪上的产业有过于密切的、引人注目的关联。
他们都需要更隐蔽的支点和更灵活的空间。
宁城的团圆夜,无论其间有多少暗流涌动,终将结束,而书瑜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深宅大院之内,始终在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世界里。
窗外,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长江水汽带来的微腥湿润,随风潜入。
书瑜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这个端午过后,有些东西,无论人们愿意与否,都将悄然改变,无可挽回。
而她,已经播下了那颗至关重要的、关于风险、关于退路、关于未来的种子。
现在,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并在那场预感中的风暴彻底来临之前,争分夺秒,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织就一张足够牢固、能够兜住性命与家业的安全网。
节后第三天,沪上的电报就追到了宁城,精准得仿佛算准了她松懈的时刻。
书瑜正在房里整理行装,大部分礼物已送出,箱笼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佣人躬身送来那封薄薄的电报时,祝女士刚好端着一碟新煮好的、犹带温热的粽子进来,是书瑜幼时最爱的豆沙馅。
“又是公司里的事?”祝女士放下白瓷碟,看着女儿读电报时那不易察觉微蹙起的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埋怨,“不是说好了,这次回来要多休息几天,你这两年太累了。”
祝女士倒不是多留恋宁城,而是希望女儿能忙里偷闲,松快几日。
书瑜迅速浏览完电文,指尖微用力将那张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利落地收进随身的手袋里,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法兰西那边预定的货船提前到港了,有些手续和验货的环节,必须我亲自回去处理。”
“你父亲今早还同我提起,要带你去几家老亲那里走动走动,你也好些日子没见那些世交姐妹了,去找她们玩几天也好啊。”祝女士试图再劝一劝,她不信女儿不明白常先生留女儿是什么意思,
“阿娘,家里顶门立户、联络旧交有哥哥们,不缺我一个。”书瑜继续收拾行李,语气平淡,“况且,对父亲来说,女儿嫁了人后就是外人。”
祝女士在床边坐下,轻轻按住女儿的手:“书瑜,你父亲年纪大了,这次过节,我瞧他是有意让你们兄弟姐妹多亲近。你何必总是...”
“何必总是拒人千里?”书瑜转身面对母亲,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娘,我不是拒人千里,只是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正院书房
正院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檀香在紫铜香炉里燃爆的细微噼啪声。
二少爷垂手立在黄花梨大书案前,目光从案头那尊青玉貔貅镇纸上掠过,最终落在父亲常先生握着紫砂壶的手上。
壶是陈鸣远的旧物,父亲平日最是爱惜,此刻却只是随意拎着,壶嘴氤氲出的白雾带着龙井的栗香,模糊了他脸上过于平静的神情。
“父亲,阿瑜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沪上了。”二少爷貌似随意问了一下,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个小妹如今越发让人看不透,父亲对她的态度也让人吃不准。
常先生抬了抬眼皮,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二儿子,虽然年少轻过错,可好在迷途知返,这些年的确很是努力上进,与林家联姻后也给常家带来了实打实的进益,作为继承人他应当是合格的。
可不知为何,常先生心底总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这感觉,在书瑜那次午宴开口后,愈发鲜明起来,若二儿子能有小女儿一半的机敏通透,懂得审时度势,看清水面下的暗涌,他大概真能放下心,回宁城老宅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那天午宴阿瑜说得话,你当真没听出什么?”
那自然是听出了弦外之音的,可是二少爷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书瑜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刻意说那么一番话?
且不说他跟林茵茵联姻后让常家生意步步生金,单就说书瑜和程家那位公子的婚约定下,那更是锦上添花的一桩天作之合。
唯一不太好的可能是在外人眼里,他们家可能会打上杨二公子的烙印,可他老丈人说了。
程述当家后,程家只听大帅的,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