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仁钰抵达上海的消息,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在沪上圈层里炸开细密的波澜。
程述接到姐姐程净秀电话时,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黄浦江,江面上外国轮船缓缓行驶,汽笛声穿过潮湿的空气,变得沉闷而遥远,他握着话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柄。
“对于你主动退出特勤局组建的事,姐夫是有些不高兴的。”程净秀的声音从北平传来,隔着电话线,依然能听出几分孕期特有的疲惫却又强打着精神,“这次到沪上他出发前连我都瞒着,你自己有个数。”
程述的目光落在江面一艘正在转向的货轮上,声音放得轻缓:“姐,你好好养胎,这些事不必操心。”
他是真的不想让孕中的姐姐多思。程净秀嫁入杨家这些年,从一个明媚张扬的闺阁女儿变成了如今周旋各方的杨少夫人,其中的不易,程述比谁都清楚。
可这件事,本质上压根就不是他跟他姐夫的矛盾,他退不退出“老家”权力圈层,这是杨仁钰能过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程净秀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弟弟话里的疏离,但她有她的立场:“阿述,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仁钰他毕竟是你的姐夫,有些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程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真当他老子没了,还是杨家儿子就他一个?
杨仁钰论排行,并不是杨家第二个儿子,但因为某些原因,杨家公开承认的公子他的确排行第二,这个“第二”的位置本就微妙,如今倒真摆起继承人的架势了。
“我明白,”程述的语气听不出波澜,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他这位姐夫,此行目的并不单纯。
挂断电话后,程述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要下雨了。他慢慢踱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节轻轻敲打着光亮的桌面。
人有时候除了知道自己姓什么,同时还得知道自己的斤两。
这话他真想当面摔给杨仁钰,哪怕杨大帅真有把权柄传子孙的想法,也绝对不会让杨仁钰继承,这不是他程述妄言,而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实。
除了本事不到家外,他这姐夫还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他心性不够狠。
平日里看着派头十足,在哪都讲究,处理公务时也颇有雷霆之势,可程述看得明白那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真正遇上硬茬子,或者被人捧着哄着设个局,很容易就被装进去。
上次北平那批军火“误运”的事,不就是被人下了套,最后还得程述暗中派人去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人做亲戚、做上司,对大家浑水摸鱼都挺好,至少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被他从背后捅刀子。
可是这样的人,在这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的乱世里,掌不住大局。
非但掌不住,只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掉进坑里,万劫不复。
这些程净秀未必不懂,她自幼聪慧,又在杨家大染缸里浸淫多年,眼光毒辣不输男子。只不过,她所在的位置——杨仁钰的妻子——不允许她觉得这是个问题。
或许在她看来,丈夫的这点“仁厚”和“易信于人”,反而是获得“人望”的优点。
毕竟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锋芒毕露、甚至有些“好说话”的潜在继承人,总能让下面的人觉得将来日子会好过些。
可是程述不同,他跟着杨大帅这些年,当了这么多年的刀子,染了一身洗不净的血腥气,也淬炼出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其实比很多人都更了解那位执掌东北、虎视天下的杨宗业的心性能有多硬,格局能有多大。
杨宗业,那是能从草莽中一路踩着敌人的尸骨、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拼搏到如今占据北方半壁江山局面的人物。
他的心性与格局,压根不是杨仁钰这等生长于权势温室、最多只经历过一些家族内部倾轧的公子哥儿能随意揣摩的。
别的事程述不敢说百分百把握,但就要不要安排子孙“接班”这事儿,他就敢拍着桌子确定是绝对没有的。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他的秘书。
“先生,刚接到确切消息,杨二公子于下午三点一刻抵沪。同行的除了常规卫队,还有总参二局的李焕民和一位生面孔,据说是从德国刚回来的经济学博士。”
程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李焕民是杨仁钰的智囊,以诡计多端著称,那个德国回来的博士…看来他这位姐夫,胃口不小,只怕不只是想来摘沪上这颗桃子,还想在沪上这金融重地来试探那位。
“知道了。”程述的声音平静无波。
“需要准备特别接待吗?”
“不必,”程述淡淡道,“按正常礼节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