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宗业是个没有私心的人吗?那必然不可,这世界上的人论心黑手狠,这位杨大帅绝对得排前几名。他像一头老狼,牢牢守着自己的领地,即便是亲生儿女,也要经过层层考验,才可能分得一杯羹。
杨仁钰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宴会进行到深夜,宾客陆续散去,程述将最后几位客人送出门外,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却没有立即回屋,而是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缭绕,如同此刻他心中的思绪。
那位是够狠的,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狠到足以镇住场面,压住一切魑魅魍魉,他程述怎么可能乖乖当了那么多年的刀子,指哪打哪,毫不迟疑?
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权力重新洗牌、特勤局这个新衙门即将成为各方角逐焦点的档口,选择“急流勇退”,眼睁睁看着别人摘了桃子?
真当他程述无欲无求?是那看破红尘、准备归隐山林的圣人?
笑话。
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明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特勤局局长的位置固然诱人,但也是一个活靶子,各方势力都盯着,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而如今,他退到沪上,看似失去了权柄,实则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在这里,他是程家少爷,是杨家的姻亲,是可以周旋于各方之间而不引起过多怀疑的存在。
杨仁钰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一些布置,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某些隐藏在水下的东西浮出水面的机会。
只是常书瑜...
程述掐灭烟蒂,转身走进公馆,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至少在一切明朗之前,不能让她卷入这场漩涡。
金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常书瑜正在一座精致的私宅中度过了第三个平静的白天。
这座宅邸位于金陵城东,闹中取静,是一处典型的中西合璧建筑。青砖灰瓦的外墙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后,院内小径通幽,假山流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书瑜被安排住在二楼东侧的房间,推开窗便能看见院落中央的小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房间布置得简洁舒适,书架上摆着一些文学书籍和时兴杂志,桌上还放着一台留声机和几张唱片。
三天来,除了按时送餐、打扫的仆人,书瑜没有见到其他人。就连将她从火车站接来的庆大角,自那日将她安顿好后也再未露面。
这种近乎软禁的状态,若是一般女子,恐怕早已惶恐不安,或吵着要离开,或急着联系外界。但常书瑜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每日按时起床,在院子里散步,阅读书架上的书籍,偶尔听会儿音乐,或是坐在窗前发呆。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菜式精致,显然是特意安排的。她从不询问送饭的仆人任何问题,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只是礼貌地道谢,安静用餐。
“小姐,咱们一直不给宁城那边打电话,三姨太太他们怕是会担心吧?”随行的丫鬟小翠终于忍不住,在第三天傍晚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照原计划,她们此时应该已经在沪上,报平安的电话早就该打回去了。小翠知道自家小姐素来谨慎,但这样完全不与家里联系的情况,还是让她感到不安。
书瑜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呼啸山庄》,书页已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程述会安排好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如果程述连这个脑子都没长,那么常书瑜反而要松一口气,可惜那位爷长了个七窍玲珑心,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他既然将她安置在这里,自然会处理好一切后续,包括向宁城常家解释她的行踪。
书瑜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暮色四合,庭院中的景致渐渐模糊,只有池塘水面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她心里也是好奇的。沪上到底是来了谁,能让程述这般谨慎,甚至不惜要暂时把她“保护”起来?
这几天她反复回想从她离开宁城到遇到庆大角的情景,一切出现得过于突然,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不过书瑜不会多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真正的答案,除非程述愿意主动告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扮演好合适的角色——就像一直以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