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二公子杨仁钰抵达沪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为这位姐夫接风洗尘,程述以及程家自然是责无旁贷。
华灯初上,位于法租界的程家公馆前已是车水马龙,黑色轿车鱼贯而入,身着制服的侍者恭敬地打开车门,将一位位衣着光鲜的客人引入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与鲜花的混合气息。
宴会过半,程述这个主办人却一直保持着相对的“低调”,毕竟今晚的主角并不是他。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能察觉到,程述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是出于多年刀剑添血的习惯,杨仁钰在沪上期间安保问题明面上是归别人负责,可说到底责任还是在他头上。
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宴会厅中央被众人簇拥的杨仁钰身上。
杨仁钰此刻正端着酒杯,与几位沪上商界名流谈笑风生,言语间透露出对沪上商业环境的熟悉,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程少爷,怎么不见常小姐?”一位与程家常来往的银行家夫人笑盈盈地问道,“我刚回沪上就听说了你们定了婚事,还想着今天能见见呢。”
程述闻言,只淡淡一笑:“夫人有心了。只是不巧,阿瑜陪家人回乡过节探亲,得过段时间才回沪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楚,随即又补充道:“好在姐夫不是外人,姐姐更是特意嘱咐了让我别惊扰她,你们知道的,我姐姐向来最喜欢她。”
这几句话说得随意自然,众人这才想起,常家六小姐常书瑜与程述的姐姐程净秀早就是熟识,哪里非得需要像他们一般在这种场合到杨家人面前露脸。
“说起来,这桩婚事怕不是杨少夫人帮着牵线的吧?”有人低声议论。
这些议论声虽轻,却逃不过程述的耳朵。他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泛起莫名意味,这桩看似完美的联姻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试探,就连他的这位姐夫怕也是存了试探心思。
“未来弟妹回宁城探亲未归?”杨仁钰不知何时已走到程述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于杨仁钰能特意记住常书瑜是哪里人这件事,程述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因为杨仁钰可能会忽略小舅子娶谁家女儿进门,但却绝对不会忽视他程述正式承认的未婚妻,更何况这桩婚事还有杨家的手笔。
如果他这位姐夫是个真正的聪明人,程述是真不介意把常书瑜带到他面前,毕竟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偏偏他这位姐夫最近特别喜欢“自作聪明”,杨仁钰未到沪上就已经透过其他渠道让人去盯着常家六小姐。
那几条暗线布置得不算隐秘,甚至可以说有些急迫,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摸清常书瑜的底细。
常书瑜身上有让人好奇与窥探的地方吗?
那必然是有的。
可是这个好奇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却不能是他杨仁钰,因为这件事一旦被杨大帅知道,第一个要倒霉的人绝对是杨仁钰自己。
程述端起酒杯,与杨仁钰轻轻碰杯,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啊,阿瑜家中有些事,回去得匆忙。”
语气顿了顿,抬眼看向杨仁钰,又道,“姐夫对宁城也熟悉?”
杨仁钰笑容不变:“早年随父亲南下时路过,倒是有些印象,听说宁城山水秀丽,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的确如此。”程述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
有时候程述都不明白自己这个姐夫到底是长了脑子,还是没长脑子。你说他没长脑子,他竟然还有在亲爹身边安插“眼睛”的本事,可你要说他有脑子,那肯定不多,不然怎么会干出这么露马脚的事?
人有野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提前暴露那无处安放的野心。
如今杨家几位公子小姐,都在北平掌握实权的部门“镀金”,看似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杨家在东北最核心的根基——那支从白山黑水间带出来、只听命于杨宗业一人的老底子军队,以及关乎命脉的几家兵工厂和矿山,一直都没让这些儿女碰过。
能碰到的,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财权、人事,是可以用来说道、可以用来装饰门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