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只当是寻常好奇,或是同行探听,如今被书瑜这一点,那些细节忽然都串联起来,透出别样的意味。
“我晓得的。”三小姐语气也郑重起来,“你放心,这些日子,店里我也觉出些不对来。若真有那不晓事的打听到我这儿,或者借着咱家店的名头想攀扯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应付。”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一律推说你不在,生意事我做不了主,若实在难缠的……便都推到你身上,说你自有主张,可是?”
书瑜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安慰和歉然:“给三姐姐添麻烦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三小姐拍了拍她的手,复又摇起扇子,风力似乎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丝烦躁,“只是这日子,往后怕是更不清净了。”
祝女士在一旁听着,轻轻叹了口气。她是个旧式妇人,对政局风云不甚了了,却深谙人情世故与家族利害。
“树大招风啊。书瑜,你自己也要当心些,外头的事复杂,咱们女人家,能不沾就不沾。”
书瑜应了声“是”,心里却明白,自从与程家订婚,有些事便已避不开了。她想起离开扬城前收到的那封简短电报,想起在金陵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暗流涌动的消息,远比生意上的麻烦更令人心悸。
但她不能多说,尤其不能对母亲多说。
这时,三小姐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回来了,咱爹那边……怕也是要找你问问话的。”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论起这些来往应对,钻营谋算,咱爹可是个中翘楚。”
这话不假。常先生将常家的生意做到如今规模,靠的除了胆识,便是极其敏锐的嗅觉与灵活的手腕。
二少爷与林家的联姻,便是他走的一步好棋,让常家在北边的军政关系里也算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号。
如今,二女儿这里似乎出现了更直通云端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细细掂量?
书瑜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弧度,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爹若是问起,我自有分寸应对。”
窗外的蝉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又骤然低落下去,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鸣响。冰镇的酸梅汤已然失去了最初的沁凉,杯壁上水珠汇成细流,缓缓滴落。
客厅里的空气依旧闷热,但某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已经随着书瑜的归来和那几句轻描淡写却又分量十足的话,悄然弥漫开来。
盛夏的沪上,繁华之下,蛰伏着无数蠢动的心思。
常公馆这方小小的天地,也再难维持住那份纯粹的家常宁静了。
书瑜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底深处是一片冷静的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能步步谨慎,在这错综复杂的蛛网中,寻一条尽可能安稳的路。
次日
这应该是婚约定下后,程述第一次“正式”拜访常公馆。
至于那次被祝女士连人带礼盒一同“请”出去的尴尬经历,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忽略了,仿佛那不过是记忆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模糊剪影,无须提起,也不必提起。
常公馆的客厅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多宝阁上的古玩擦拭得光可鉴人,新换的浅色蔷薇纹沙发罩布透着洁净的香气。
祝女士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主位沙发上,脸上带着得体的、近乎标准的笑容。
她亲自接过佣人端来的雨前龙井,放到程述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温和地询问他近来的工作是否繁忙,沪上天气多变需注意身体。
今时今日的祝女士,表面看来已然寻不见当初对程述这个“毛脚女婿”的半分嫌弃与抗拒。
她举止周到,言辞熨帖,俨然一位对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慈和长辈。
但这终究只是表面。程家那些在沪上流传甚广的“传闻”——关于他们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关于这个家族成员某些令人侧目的行事作风——就像黄浦江底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这些便不可能让任何一个真心疼爱女儿、希望女儿一生安稳顺遂的母亲,真正放心地将掌上明珠托付过去。
祝女士的心始终是悬着的,可她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