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瑜回到沪上时,黄梅天已过,真正的盛夏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公共界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油亮,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常公馆那幢西式小楼里,百叶窗都放低了些,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却吹不散那股子闷热。
祝女士和三小姐早在半个月前就从宁城那边回来了。
此刻,三小姐常书珺正坐在客厅的藤沙发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看见书瑜拖着小小的皮箱走进来,眼睛便亮了一亮。
“可算回来了!”书珺起身迎上去,接过妹妹手里的提箱,触到她手臂时,感觉皮肤上一层薄汗,还带着外面炙热的气息,“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被哪里的山水勾了魂,舍不得回了。”
书瑜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些淡,像杯泡了多次的茶,水面上只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色泽。
“店里有些事,绊住了。”
祝女士也从楼上下来了,穿着浅青色的香云纱旗袍,手里捏着条绣帕,轻轻按了按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书瑜回来了?路上热坏了吧?许妈,快给六小姐倒杯冰镇的酸梅汤来。”
她细细打量着女儿,语气里是惯常的慈爱,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趟出去,瞧着倒像是清减了些。事情再忙,也要顾着身子。”
书瑜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冰凉的藤条贴着肌肤,让她略微舒了口气。
“谢谢阿娘,我还好。”
酸梅汤端上来了,紫红色的液体盛在玻璃杯里,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书瑜接过来,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她小口啜饮着,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滞涩与疲惫。
“麻烦妈妈,给阿刘叔他们也准备两份儿,这些日子跟着我出门着实累着了。”
“六小姐放心,早就备好了西瓜和酸梅汤。”许妈妈看着书瑜放在脚边的小行李箱,知道这是翠巧都不能碰的东西,便没多嘴问。
书珺挨着她坐下,团扇的风也往妹妹这边送了些。
她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总觉得书瑜这次回来,虽然面上平静,但眼神里却藏着些东西,像是秋日潭水,看着清透,底下却沉着看不分明的影。
“你这一趟,怎么去得这么久?”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柔和地落在书瑜脸上,“先前只说去瞧瞧新布料,这都将近一个月了。”
常书瑜从到达金陵后,透漏给常家的消息便是程述派人送过来,常家压根不晓得她具体干什么去了。
书瑜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玻璃杯上的水珠滑下来,在她指尖留下一道微凉的水迹。
她抬眼,迎上书珺关切的目光,语气平稳,是早已斟酌好的说辞:“是比原计划拖久了些。那边的新布料抬了价,来回扯皮费了些功夫,然后还去拜访了一些老手艺人。”
她说得不紧不慢,细节也周全,听起来合情合理,祝女士听了点点头:“生意上的事总是琐碎,你一个女孩子家也是不容易。”
可书珺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并未消散,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书瑜性子稳有主见,但若真是寻常生意麻烦,断不会让她眉宇间凝着这样一层驱不散的、淡淡的倦意,那倦意并非全来自身体更像心里搁了事。
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有电风扇规律的嗡嗡声和窗外遥远的蝉鸣。
书瑜放下杯子,玻璃底与茶几桌面碰出清脆一响。她看向三小姐声音压低了些,虽不至于耳语,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只限于家人知晓的郑重。
“三姐姐,有件事得跟你提个醒。”她略向前倾了倾身,“我回来前,听说……程叙之他姐夫,就是那位在北方颇有些分量的杨家二公子,前些日子来了沪上一趟。”
常家与程家的婚事,是常书瑜身上一个显眼又敏感的标签,连接着程家,更连接着程家背后那位在北边声势日隆的杨家。
书瑜声音更沉静,也更清晰:“他来,自然是公务,行程也密集,原本跟咱们不相干,程叙之那边,等闲人靠近不得,可咱们家常家……在外人眼里,总归是沾着亲的。”
她没把话说尽,但意思已然分明。
杨家的势力如今在北方如日中天,新政府整合各方的步伐越来越紧,南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谁不想在新局面里谋个更好的位置?攀不上正主,走走“亲戚”的路子,探探风声,送些人情,是再常见不过的钻营手段。
三小姐立刻会意,脸色也肃了肃。
她管理西点店,迎来送往,见识自然不窄。这半年来,店里确实时常有些面生的客人,点的东西不多,坐的时间却不短,眼光偶尔逡巡,谈吐间似有意无意地探问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