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气息太明显了。
松弛姿态下、将真实意图缀在闲谈碎语深处的技巧——他们这一类人最擅长的就是“润物细无声”。
此刻他每多说一句寻常问候,书瑜心头的弦便绷紧一分。
虽然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细,可是杨仁钰能如此关注她,绝对不可能只因为程述的关系。
程述的婚事或许重要,但绝不值得这位已在权力中枢站稳脚跟的人物,亲自来沪上特意“等待”她进行一场下午茶。
有些事程述不了解,所以他先天代入的角度就是权力派系的争斗与平衡,可是书瑜却不一样。
她是真知道某些程述永远猜不透的“真相”——那些关于时代褶皱里隐藏的脉络,关于“同类”之间才能嗅到的、穿越时空的气息。
这就是信息差的珍贵性。
可惜他们现在无法真正做到全部信息共享,否则在金陵时,常书瑜就会晓得杨仁钰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她小口啜饮着红茶,任由温热的液体熨过喉咙,思绪却在冰冷地高速运转。
程述可能觉得他这位姐夫常年习惯了低调,行事风格总喜欢隐藏自己,如今跳出来争权,难免自乱了节奏,所以才昏招频出。
或许某一部分是这样,但是这应该不会是全部,至少常书瑜是不相信的——一个从小浸泡在权力游戏里的人,会仅靠有个好爹就可以让程述谨慎成这样。
其实她不明白,既然杨宗业已经“发现”了她,也没有想过上演一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戏码——正常人应该也不会这样做。
倘若将自己代入杨仁钰的位置——身居高位,掌握着这个世界至关重要的信息与技术,突然发现又冒出一个“同类”——真的不会觉得对方是个威胁吗?
能爬到那个位置,应该不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所以为什么不彻底“清除”掉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反而要七拐八拐地安排自己跟程述订婚?
这无异于“打草惊蛇”,是提前给她敲响了警钟。
所以杨仁钰来沪上,真是像程述以为的那样吗?
一个擅长“扮猪吃老虎”的人,为什么在对待她的事情上,偏偏选择了最不符合他风格的、“打草惊蛇”的方式?
这矛盾像一根细刺,扎在她思维的肌理深处,她抬眼望去杨仁钰正用银匙轻轻搅动杯中的茶,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平和而深邃。
这一刻书瑜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根本不是“昏招”,而是另一层她尚未看透的、更深的“润物细无声”。
虽然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可面上书瑜依旧一派自然恬静。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骨碟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她没忘了自己今天的“人设”——优雅端庄的大家闺秀。
于是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线,唇角弯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弧度,接上了他关于巴黎咖啡馆的话题,声音柔和如拂过露台的微风。
“听杨先生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圣日耳曼大道上那家‘双偶’了,他们家的热巧克力确实浓得让人难忘。”
越是摸不透对方想做什么,越不能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
虽然对方动机与目的未明,可常书瑜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
无论是杨宗业还是杨仁钰,这父子俩应该都没想过对她来硬的,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不然以杨家如今的地位,十个常家加起来护着她,也不够对方打一个喷嚏的。
更何况真要到了那一天,常六小姐也不觉得自己亲爹能拼出一切护住自己,这一点他们家二少爷怕是都没这个待遇。
从老洋房离开,程述亲自开车送书瑜回常公馆,路上看书瑜一直沉默,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让你紧张了?”
书瑜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杨大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书瑜第一次主动问起关于杨宗业的事,上次哪怕猜到这桩婚事是对方特意安排的,书瑜都忍住了好奇心,因为她一直都知道,程述如今的权力根源大部分都来自谁。
他可以不是谁的儿孙,谁的弟弟,谁的小舅子,但他一定得是杨宗业手里的刀子,做好这把刀子他才能有如今的权力。
你不能让一把刀子背叛拿捏着它的主人,
可是今天书瑜却直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