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皇家莱佛士酒店的长廊酒吧,做东的是常景蕤那位同学,姓陈祖籍闽南,已是南洋第三代侨商,家族生意涉足橡胶、锡矿与航运,在当地颇有些根基。
陈少爷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席间谈笑风生,介绍着本地风物与商业机会,言谈间对常家这位“女当家”的魄力与见识,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维。
书瑜含笑应对,言辞谦和却不失分寸,只将话题稳稳控制在“拓宽家族生意渠道”、“考察南洋新兴市场”之上。
她称赞本地橡胶品质,询问种植园管理细节,对糖业也表现出适当兴趣,却绝口不提“战略”、“物资”等敏感字眼。
偶尔与侍者或路过相识的陈氏友人点头致意时,她的目光会极快地掠过对方,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打量。
她知道自己一行人踏上这片土地,便已落入某些视线之中。
殖民当局的、其他洋行的、本地各路势力的,或许还有……倭寇商社的。
这里的水,远比沪上更浑。
次日,前往北马橡胶种植园的行程正式开始,常书瑜戴了宽檐草帽与墨镜,坐在车内,沉默地望着窗外连绵无尽的橡胶林。
乳白色的胶汁沿着割线缓缓滴入椰壳碗中,当地工人肤色黝黑,赤着脚在林地间劳作。
景象原始而富有生产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略带酸涩的生胶气味。
她下车,婉拒了园主提供的遮阳伞,亲自走进林地,低头仔细查看胶片的成色与厚薄,间或以英语提出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关于单株产量、病虫害防治、干燥工艺。
姿态认真得像一位最苛刻的买主,常景蕤在一旁补充着与美国市场对比的数据,常书珲则默默记录,偶尔用当地土语与身边一位老工头低声交谈几句,换来对方略显惊讶的详细解答。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考察橡胶园,参观制胶工坊,访问几家规模不等的糖厂,公开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常书瑜表现得既热心又谨慎,多次在谈判桌上因“价格”或“远期交付保障”而踌躇,与陈氏家族及其他潜在供应商的拉锯,也做足了姿态。
所有明面的接触、洽谈、意向,都严格遵循商业逻辑,即便被详查,也难挑出太大错处。
然而每当夜色降临,回到下榻的、由陈氏安排的幽静别墅,白日的喧扰散去,另一套运作体系才悄然启动。
常书珲房间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她凭借在羊城积累的敏锐与私下发展的隐秘渠道,筛选、分析着白天接触到的庞杂信息,去芜存菁,将真正有用的情报——某处管理相对松散、易于“操作”的码头仓库;某位与殖民官员关系微妙、可加以利诱的中间人;甚至是一些关于近期港口稽查重点的风声——整理成简洁的密文。
常书瑜则在书房里,面对铺开的地图与账册,进行着真正的计算哪些货源可靠且便于切割转移,哪些运输路线相对隐蔽且“保护费”可接受,如何将大宗需求拆分成数份看似无关的中小订单,通过不同的代理公司、甚至借用陈氏家族部分不太引人注目的渠道下单、支付。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经过海外数道合法账户的清洗;每一批货物的最终去向,在文件上都指向马尼拉、香港或澳门等中转地,而非最终的羊城或更北的方向。
她与程述安排的人,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华人茶室接过头。
对方是自称“老林”的干瘦男子,手指关节粗大,眼神沉稳如古井。
没有过多寒暄,常书瑜将一份加密的货单与联系节点名单推过去,老林默记片刻,将纸条就着烟斗点燃,灰烬碾入茶渣。
“船,三日后半夜,‘黑猫’码头,风浪大,小姐保重。”他的声音嘶哑低沉。
所谓“风浪大”,既是海上实情,亦指各方势力可能出现的干扰,她早有准备。
就在公开行程进行到参观一家大型英资糖厂的那天下午,常书瑜借口中暑体乏,提前返回别墅休息。
而在她“休息”的几个小时里,第一批真正紧要的橡胶,已从一处偏僻的小种植园仓库提出,由“老林”的人接手,通过内河小船,运往那个代号“黑猫”的简易码头,装上了悬挂葡萄牙旗的“信风”号货轮。
这条船将在夜色中启航,不走繁忙的马六甲主航道,而是绕行巽他海峡,航程虽远,却更为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