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常书瑜“病愈”后,再次出现在陈家的晚宴上,脸色略显苍白,却依然谈笑自若时,“信风”号已驶入浩瀚的印度洋。
而类似的暗度陈仓,在此后数周内,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数次,直到预定的核心物资大半离岸。
离开南洋前夜,陈少爷设家宴饯行。酒过三巡,他举杯,似有意似无意地笑道:“常女士此番考察,可谓细致入微。只是南洋地偏,生意琐碎,比不得上海滩的大局面。日后若有合作,还需您多关照。”
常书瑜举杯回敬,笑容温婉:“陈先生太客气了,南洋物产丰饶,潜力无穷,此次受益匪浅。来日方长,定然还有仰仗您的时候。”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一响。两人目光相接,俱是笑意盈盈,眼底却都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考量。
次日,“海晏”轮载着常家兄妹,以及一批公开采购的“样品”和“礼物”,缓缓离开新国港湾。
站在船舷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绿意盎然的岛屿与殖民地建筑的轮廓,书瑜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锐光。
海天苍茫,前路未卜,但至少第一步她亲自走完了,且走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当几分。
真正的风浪,或许不在海上。
对于常六小姐从海外买回大量战略物资这件事,杨宗业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多惊讶。
他独自坐在杨家大宅的书房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桌案上一盏绿纱罩的台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影子随着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微微晃动,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触感微凉,毕竟是在这个风起云涌、危机四伏的时代里,能挣扎出一片天地的人,哪一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志如铁?没有一点过人的胆识与手腕,又如何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立足,甚至崭露头角?
更何况,这位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六小姐,或许……还跟他有着同样的、不可言说的渊源。
这个念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其实自从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让他隐隐察觉到,这个世界或许并非只有他一个“幸运儿”以来,杨宗业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
这感觉很微妙,如同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独行良久,忽然发现远处似乎还有另一个孤独旅人的身影,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与审视。
按照他多年摸爬滚打、在血与火中铸就的行事风格,最稳妥、最一劳永逸的办法,自然是将一切潜在的、不受控制的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风险,必须被管控;变数,最好被消除。
然而这一次,他却罕见地犹豫了。指腹按压在时常隐隐作痛的腹部,那里仿佛埋着一颗沉默的计时器,提醒着他某些不容忽视的现实。
这犹豫倒并非因为心肠忽然柔软——他的心早在无数次抉择中淬炼得坚硬。而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个世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冥冥中的直觉警告他,不可轻举妄动。
仿佛这世界的运行自有其脆弱的平衡,一次贸然的插手,可能会引发连锁的、不可预知的崩塌。
哲学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对于芸芸众生,或许只是智者们沉思的玄妙命题;可于他杨宗业而言,这却是贯穿了他两段人生的命运奏鸣曲的主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地敲打在心坎上。
尤其是近来,当他开始频繁地被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在午夜惊醒,冷汗涔涔地面对一室寂静时,一种清晰的直觉便如寒冰般蔓延开来:这个世界曾经给予他的、那种近乎“偏爱”的机缘和气运,似乎……快要走到尽头了。
为了挣脱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阴影,他尝试过许多方法,寻求名医,调养身体,甚至试图用更宏大的计划激励鞭策自己。
可此刻掌心下传来的、腹腔深处熟悉的钝痛,让他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苦笑。
终究是人力有时而穷,在看似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实的“天命”二字面前,个人的挣扎,显得那样力不从心。
那么,常书瑜的出现呢?
她无疑代表着变数,代表着潜在的风险与威胁。
可冥冥之中,另一个声音又在问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转机”?在他个人命运可能面临转折的关口,一个同样特别的人出现了,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就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而后又改装成马力十足蒸汽机的机器,轰鸣着,一刻也不敢停歇。
个人的野心与抱负,融汇着更为深沉宏大的家国情怀,化为汹涌的动力,推着他不断向前,披荆斩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