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政局动荡,于旁人或许是危险的漩涡,于她却可能是在潮汐中捡拾贝壳的时机——只要脚步够稳,眼力够准。
“需要我做什么?”程述问得很直接。
“暂时不用。”书瑜浅笑摇头,“你在军、政朋友间的消息比我的灵通。只需告诉我,哪天这北平城的‘心跳’要真的乱到停摆,或者有什么力量想直接掀桌子,让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没桌子可摆就行。”
程述明白她的意思,她负责在商言商,织网蓄力;他负责警戒那些可能撕破网的狂风巨浪。
分工明确,彼此倚仗。
“好。”他郑重应下。
窗外,北平的夜幕早早降临,远处隐约传来巡警单调的哨音和零星的车马声,更衬得小院寂静。
这寂静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常书瑜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笔交易,、一次会谈都是在夯实自己的立足之地,也是在为未来不可知的变局默默增加一份筹码。
乱世如棋,她或许还不是棋手,但至少要让自己成为棋盘上一颗不那么容易被吃掉、甚至关键时刻能撬动局面的棋子。
而生意就是她打磨这颗棋子的最好方式。
重新低下头,提笔在货单上标注了几处修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与远处隐隐的、不安的市声,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北平的夜色里,钨砂合同墨迹未干。
常书瑜将合同锁进铁皮柜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这笔通过德国洋行中转的生意利润颇丰,但更值钱的是合同附页里几行手写的欧洲矿品市价——这是那位洋行经理“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有时比货物更金贵。
几日后,她计划中的川货线路却遇到了麻烦。
胡管事垂手站在书房里,声音压得低:“宜昌那边的接头人昨儿捎来口信,说码头新换了管事的,验货规矩变了,咱们那批猪鬃……怕要耽搁。”
“规矩怎么变的?”常书瑜笔尖未停,只在账册边沿记了个日期。
“说是查得更细,耗时长,还要加一笔‘特别查验费’。”胡管事顿了顿,“比往常高出三成。”
常书瑜抬起眼,这不是简单的贪渎,是有人要掐紧某些物资流通的脖子,猪鬃是军工刷具的重要原料,桐油是船舶军械的必需品。
虽非军火,却也敏感。
“加钱,让他们尽快放行。”她吩咐得干脆,“另外,打听一下码头新管事是谁的门路,不必深究,知道来处就行。”
胡管事应声退下,常书瑜走到窗前,庭中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颤。
北平看似平静的商界水面下,网已经开始收紧了,她加价通行,不是屈服,是争取时间,那张以生意织就的网,必须更快地蔓延,赶在某些闸门彻底落下之前。
傍晚程述带来更确切的消息:城防司令部一名军需官,近日私下接触了几家货栈,询问大宗桐油和钢铁制品的“存货情况”与“应急供应能力”,出价爽快,却不走正式采买渠道。
“像是在做预案,又不想留下痕迹。”程述总结道。
常书瑜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常家的货,过些日子能到一批桐油,不多,三十桶。可以‘卖’给那位军需官引荐的货栈,价格按市价,不赚他的,也不赔。”
程述立刻懂了:这是表态,也是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香火情。不涉入,不拒绝,保持一个畅通但洁净的渠道。
“我姐夫那边,似乎也在梳理一些民营的运输线。”程述抿了口茶,似是无意地提起,“他最近见了几个镖局和铁路调度上的人,问的都是‘非常时期民用如何维持’。”
常书瑜心中微动。杨仁钰果然在另一条线上做着类似的准备——更偏重民生与基本物资流通的韧性。
他们或许目的不尽相同,但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正在形成:让该流通的,还能继续流通。
数日后,川货顺利抵京,猪鬃和桐油很快被提走,钱货两清,无波无澜。
那位码头新管事的背景也查清了,与市政某司长牵连颇深,而该司长,据传与南边某系过往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