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净秀抚着隆起的腹部,站在廊下看着佣人们卸货。那些包装精致的滋补药材、上好的绸缎料子、还有几匣子北平少见的外国点心,无一不显着常书瑜的用心。
她这个未来弟媳,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过分热络得让人为难。
“夫人,舅少爷带来的阿胶放哪里?”丫鬟轻声请示。
“收进库房吧,登记好名册。”程净秀轻声吩咐,转身往花厅走。
“书瑜这是躲着我?”程净秀对于弟弟只一个人上门的举动有些无奈,看着程述带来的几大车东西,估摸着有一多半都是常书瑜准备的礼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好。
她清楚如今常书瑜位置尴尬,不主动过来除了“避嫌”同时也是减少程述身上的压力。
程述已经自顾自地坐在那儿喝茶,姿态闲适得仿佛这不是在戒备森严的杨府,而是在自家客厅。
“这不是怕给你和姐夫惹麻烦嘛,她那个半吊子老师好像得罪过大帅,眼下大帅虽然没说什么,可回头谁又说得准。”程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程净秀再向着丈夫,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拉着娘家一起掉坑里了,公爹那边已经明着表示会放军权给大儿子,而北平这边也慢慢在过渡权力交接。
这些日子看着丈夫杨仁钰越来越焦躁的神情,心中那根弦也绷得越来越紧。她不是没劝过,可男人在权力面前,耳朵总是比平时硬三分。
杨宗业的确在谋划杨家百年基业,但他也是真没想把那个位置给他任何孩子,杨仁钰要是真聪明这时候就该借坡下驴。
程净秀想起前日东北来的电话,公公看似随意地提到沪上金融的处理方案做的还行,让丈夫在这方面深耕,那话分明已经把话要挑明了。
可丈夫愣是装作听不懂,还一个劲儿地表决心说沪上事情处理完后一定会在北平“为父亲分忧”。
杨宗业在电话那头估计也挺无语的,他自己都不打算来北平,你分忧个锤子啊。
关于常书瑜“师承”问题,也不知道杨宗业怎么操作的,反正如今消息已经在杨家内部小范围流通,程净秀自然也清楚。
“这姑娘就是想太多,公爹是个讲道理的人。”这话程净秀自己说得都亏心,杨家人想讲道理时那是讲道理,但不想讲道理时那就没有道理可讲,“不过她跟公爹有这样的渊源,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好事。”
程述摆明了不想掺合杨家继承权之争,自立门户也得有一些底牌,程净秀自己要跟杨仁钰夫妻同心,却也不是非得拉弟弟一起,毕竟她已经看明白之前未清的局势。
弟弟性子冷,对权力没什么执念,反倒是常书瑜那股子清醒劲儿,或许能帮他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
“姐,你怀着身子,别整天多思多虑,我姐夫最坏也不过失意两天,他是大帅亲儿子,大帅肯定早有安排,只要他听大帅的安排,别的不敢说,我外甥的荣华富贵也能保一生。”
这话程净秀是信的,杨宗业看着冷酷严格,其实骨子里挺护犊子的,最多就是恨铁不成钢时收拾一顿。
她
如果不心气儿太高,以后的日子自然也是富贵无极,可惜人的欲望没有止境,程净秀知道丈夫现在还处于“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阶段。这些日子,杨仁钰私下里见了不少人,有些甚至连她这个妻子都瞒着。
程净秀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夫妻之间,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再难修补。
然而成大事者就没有真心慈手软的,杨仁钰要是过了火儿,杨宗业也不会轻饶了他。程净秀最怕的就是这个——公公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我劝不了,一切随他去吧,大不了我让你外甥投奔你去,你总归也不会饿到他们。”程净秀想到最坏的打算,轻声叮嘱道,“只不过到时候程家那边怕是会跳出来为难你。”
“那刚好清理一下垃圾。”程述慢悠悠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姐姐你还真当块心事呢,等我回头列份明细,程家一半的家产我都给我外甥存上。”
程净秀被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逗得苦笑:“你别太过了,好歹咱爹那里别真气死了。”
“他爱死不死。”
程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程净秀知道弟弟对程家的心结有多深。
那个只知道遇事逃避的父亲,那个乌烟瘴气的家,早就不值得他们姐弟留恋了,只是血脉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