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程“大孝子”在姐姐那里说了什么话,常书瑜自然不清楚,但是我最近北平各方人马暗搓搓伸过来的试探她却感受的越来越清晰。
自从住进程述在北平置办的宅子,递帖子、送礼物、邀约茶会的人就没断过。有些是冲着程家来的,有些是冲着杨家姑爷这层关系,还有些——常书瑜敏锐地察觉到——是冲着她的“师承”来的。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虽然已经离开北平多年,但影响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常书瑜几次赴宴,都隐约感受到几道探究的视线,有人在观察她说话的方式、行事做派,甚至喝茶时的小动作。她知道,这些人想从她身上看出那位老师的影子。
唯独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林部长,按道理来说两家是姻亲,他又是长辈应该最适合过来套近乎,可是人家硬生生就当不晓得常六小姐来了北平,直到书瑜按礼节送去林家冬至礼品,这才派人过来送了回礼。
林家的回礼很讲究:一对上好的湖笔、一方古砚、还有两盒明前龙井。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完全符合礼节又不显亲昵。
送东西来的管家话也说得漂亮:“部长说程少爷和常小姐远来是客,本该亲自接待,只是公务繁忙还望见谅,这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望常小姐读书写字时能用得上。”
要不人家能当杨宗业的心腹呢,悄悄这心态稳的,坚定的要走铁杆儿“纯臣”路子。常书瑜收下礼物,让管家带回去一匣子她亲手做的南方点心,算是全了礼数。
“我二哥要是也有他老丈人这份眼色就好了。”自从来了北平,常景芃明里暗里已经试探过很多回,甚至程述这边也没被落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杨仁钰小舅子呢。
常书瑜想起昨天二哥来时的情景——常景芃搓着手,眼神闪烁地问她:“六妹妹,你什么时候遇到那样厉害的老师,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常书瑜当时就冷了脸,“我倒是不知道二哥哥这般消息灵通。”
“这不是一家人嘛,”常景芃略微不自在的地笑了孝,“听说你去了大帅那里,难免多操心一些。”
常书瑜觉得林部长现在估计也挺无语的,不怕笨人不聪明,就怕蠢人自作聪明,也不想想“从龙之功”真要这么好赚,能轮到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卒子?
杨仁钰能看见他,还不是因为他有个能干的老丈人?
“我大概没什么亲戚缘分。”程述觉得自己身上大概带了点玄学,姐夫野心勃勃,二舅子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听到这话常书瑜看了一眼程述,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述每次跟她说话的氛围,就仿佛他们真成了货真价实的未婚夫妻,而不是一开始那种边界感清晰的“暂时合作”。
比如现在,程述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账本,翻了翻说:“这些庶务交给管家就行了,你何必亲自过目。”
“总得心里有数,”常书瑜道,“北平不比上海,这里的人际关系更复杂,每一份礼往来的轻重都得斟酌。”
“行吧,听你的。”程述伸了个懒腰,“你跟我姐这一点是真像,都是操心的命。”
“不管怎样,谨慎些总没错。”常书瑜放下账本,“你姐姐那边,你也多劝着点,怀了身孕的人,最忌忧思过度。”
程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等过了年,我陪你去一趟西山吧,听说那里的腊梅开得好。”
这话说得自然,常书瑜却微微一怔,这已经超出了“合作者”之间必要的社交范畴,更像是一种......约会邀请。
她抬眼看向程述,对方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常书瑜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我也正想出去走走。”
程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容。
窗外,北平的冬日开始飘起细雪。宅子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常书瑜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
而权力场上的暗流涌动,家族间的算计博弈,在这片刻的宁静里,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远处。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只是程述和常书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