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北平的秋意已深。
常书瑜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金黄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如碎金般摇曳。她手中捏着一封刚译好的密电,指尖微微发凉。
“东家,东南亚来的一批药材到了,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家里的仓库。”老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
“进来说话。”常书瑜转过身,将密电收进袖中。
阿刘推门进来,他躬身递上一叠单据:“查过了,单据都齐全,是程先生那边的人亲自押送,带队的是庆大角,现在化名李振,在西南跑运输。”
常书瑜接过单据,一页页仔细翻看。清单上的药材种类繁多,数量都不小。
最下面夹着一页用特殊药水写的暗单,需要在烛火上微烤才能显现——是前线最急需的一批物资。
“路上可顺利?”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遇上一次盘查,小李机灵,提前把‘特殊货’藏进了普通货物箱的夹层,塞了五十大洋给检查站的人,就放行了。”阿刘顿了顿,“不过小李说,海上越往北走越不太平,下次……恐怕得换条线路。”
常书瑜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让小李他们休息两天,然后去津港接一批‘棉纱’。路线按这个走。”
她将便签递给阿刘:“沿途每个站点都有我们的人,遇到紧急情况,撕开衣领内侧的蓝布条,自然会有人接应。”
阿刘接过便签,看着上面那些看似普通的商行名字和日期,心知这又是一条新开辟的秘密通道。
他深深看了常书瑜一眼:“东家,您也注意身体,这三个月您瘦了不少。”
常书瑜淡淡一笑:“我晓得的,你去吧,仓库那边要盯紧,这批货三天内必须全部转运出去。”
等到书房只剩她一人时,常书瑜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已是一片汗湿。
她走到墙边的梨花木柜前,打开暗格,取出里面厚厚一摞文件——都是这半年来通过这个地下网络转运的物资清单和情报摘要。
她一份份检视,确认无误后,将它们收进了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个“空间”。
这个能力终于有了它真真发挥价值的时候
重要文件、稀缺药品、甚至偶尔需要紧急转移的人员,都能在其中暂避风险。
三个月前从东北突然传来杨宗业病重昏迷的消息,整个北京城表面上平静如常,暗地里却已风起云涌。
不止外部不安静,国内各派势力也蠢蠢欲动,都想在这位东北王可能倒下之际分一杯羹。
程述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赶回沪上,帮杨仁钰稳定刚有些起色的南方经济。
临行前那晚,两人在书房里对坐到深夜。
“我必须回去。”程述说,声音有些沙哑,“沪上不能乱,那是我们最重要的资金和物资枢纽。”
常书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知道这几日他几乎没合眼:“我知道,你去吧,北平这边有我。”
程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择去西南?跟我回沪上,或者留在北平,都更安全。”
“因为西南是将来。”常书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曲折的山河线,“倭寇若全面开战,依靠杨家那点海军还不够用,沿海若失,西南将是最后的大后方,我们现在去经营,不是经商,是铺路。”
程述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子。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暗中保护的常家小姐,也不再是那个在杨家深宅中谨慎求存的少奶奶。
她是常书瑜,一个在乱世中摸索着寻找自己道路的人。
“保重。”他最后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你也是。”
程述走后,常书瑜一个人去了西南一趟,上一周刚刚返回北平。
三个月时间,如今该转移至西南的早已转移,留下的商铺、仓库、运输线,在地下网络里悄无声息地输送着物资与情报。
常书瑜有时深夜翻看账本,会惊诧于杨宗业的前瞻——这位叱咤风云的东北王,似乎在自己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了今日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