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玉虽不知他究竟为何急着去葉陵，听了这话总算心里一松，又想起自己如今既打算一心一意跟着公子，便不必再如从前那般防备猜疑于他，因而连忙应了，“听公子的。”

驾车的人心中也急，纵马快了些，马蹄将泥点子溅起一两尺高，不一会儿，王青盖车便先在传舍停了下来。

一架小轺紧随其后，甫一停下，一道清冷冷的声音便透过暖帘和雨幕传了出来：“将棺先抬进去。”

店家忙躬身迎了上来，招呼着僮仆将棺木抬进偏院客堂，方笑眯眯地道：“小的已为贵人们备好暖酒热菜，请贵人移步。”

嘉郡近琞都，十分富饶，因而这间传舍极大，共有三层，接待他们这一大行人亦是绰绰有余。二楼雅间的两张长案上已摆好了精致的酒菜，熏上了名贵的迦南香，暖炉早就烧得通红，店家亲自引了他们进屋，又道：“君侯与公子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小人。”

说罢便关上木纱门，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蔺鹤知默默拂开了寺人搭在他臂上的手，兀自摸索着，先行在靠近窗前的案前坐了下来。

大抵是为了给兰夫人守孝，又或是下人怠慢，他只穿一身素衣白裳，连件大氅都没有，除了目纱尾端绣着的一朵雅致青莲，周身便再没了旁的色彩，加之他肤色又比常人白些，在窗外暗色的映衬下便愈发飘然若仙，叫人实难靠近。

屋中有几息的寂静，怜玉想了想，吩咐那不知所措的小寺人：“内官先去为公子备好兰汤吧。”

言罢小心翼翼地搀着蔺朝澜入了座，她跪坐下来，正要为其舀碗羹汤，竟见他忽地摇摇欲坠起来，她忙起身将他扶住，这才瞧见他额角已浮起了不少冷汗，整个人也不甚清明，不免忧心道：“君侯愈发不好了，今夜断然不能赶路。”

蔺朝澜暗暗咬了下舌尖，脑中混沌驱散了些，他看向窗前那白袍青年，启唇笑道：“鹤知，多进些食，戌时一刻，我们便动身。”

“君侯……”怜玉心中一跳，正要劝阻，却被蔺朝澜淡淡瞥了一眼。

“兄长急什么？”蔺鹤知微微侧过脸来，精致的半张脸上没什么情绪，“有一队人马朝此处来了，何不暂且留下，瞧瞧热闹？”

倾耳去听，果真有马蹄在泥泞中飞踏的凌乱声响隐隐传来。蔺朝澜蹙了蹙眉，怎会是一队人？

暗阁的人绝无可能这般鲁莽行事，若是有急言，他们只会是孤身夤夜前来，不会闹出此等动静。

蔺朝澜默了默，淡淡笑道：“传舍不会再接待旁人，大抵只是赶路之人罢了，哪里值得你我驻足。”

蔺鹤知笑了一声，没说话。

片刻，有医士进来为蔺朝澜诊了脉，指腹搭上腕间没多久，那医士的面色便越发沉重。

“贵人伤在肺腑，引出亡血之症，如今经络阻滞，未得静养又染寒气，已是极难调理，纵使好转，病根犹在，贵人日后是再经不起病痛了。”

哦，原来已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这几日总是呕出血来，身子又虚浮无力。

蔺朝澜眸光一暗，苦笑道：“若再受伤，会如何？”

那医士又惊又怕，“贵人一身病骨，可不能再伤了呀！”

怜玉登时双眼一红，急道：“医士快先想想法子为贵人诊治吧！”

医士叹了一声，连忙将随身携带的诊箱打开，取出一副银针来，恳切道：“小人寡能，只能尽力施针一试，为贵人减几分痛楚，贵人若求痊愈，还是得遍寻名医，精心疗养啊。”

这话落下，沉默许久的蔺鹤知忽地戏谑道：“兄长这身子，如今已不适合再回去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蔺朝澜一怔，缓缓睁开了眼。

医士已解开了他的衣襟，在那一片骇人的紫红上施起了针。蔺朝澜抬眸看向那白袍青年，回之一笑：“不适合回去，却也不得不回去。”

片刻又摇了摇头，叹道：“你怎会懂为兄的处境。”

就像那日章台宫中，那青年亦说：“兄长怎会懂。”

说来可笑，他们是这世上最亲之人，可即便有着一身几乎等同的骨肉血脉，他们的心思、性情却都没有半点相通之处，甚至连投机之语亦无几句，人生更是云泥之别。

蔺鹤知是父王的骄傲，顺遂了十数年，纵使酿下大错亦可被包庇。而他，作为祖母精心培养的棋子，却是父王最忌惮的绊脚石，他的人生，是反复地被猜疑、被驯化，他这样的人，从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

蔺朝澜卑劣地想，究竟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