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着几分干爽,穿过老式居民楼的巷弄,将窗台上晾晒的衣物吹得轻轻晃动。陆婉如站在卧室中央,望着顶天立地的旧衣柜,指尖在柜门上摩挲着。这衣柜是父母留下的老物件,深棕色的木质表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还留着小时候她和姐姐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
“姐,你说妈那件藏蓝色的针织衫,会不会还在里面?”陆婉如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柳清欢,眼里带着几分期待。早上整理房间时,她突然想起母亲生前常穿的一件针织衫,柔软暖和,小时候她总爱窝在母亲怀里,闻着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
柳清欢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摘下耳机走过来,指尖轻轻拉开衣柜门。衣柜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上层是她和婉如的应季衣服,下层则堆放着一些旧物,用防尘袋仔细包裹着。“应该在最里面,妈当年舍不得扔,特意收起来了。”她弯腰,伸手将最里面的几个防尘袋拖出来,放在床上。
防尘袋上落了些薄尘,陆婉如拿起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着。第一个袋子里装的是父亲的西装,还是当年结婚时穿的,料子早已过时,却依旧挺括。第二个袋子里是姐妹俩小时候的衣服,小小的连衣裙、带着卡通图案的T恤,还有一双磨破了鞋底的小白鞋,那是婉如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穿的。
“你看这个。”柳清欢从一堆小衣服里翻出一件粉色的小外套,袖口处缝着一朵小小的布花,“这是你十岁生日时,妈亲手给你做的,你当时穿了整整一个月,舍不得脱。”
陆婉如接过外套,指尖抚过针脚细密的布花,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记得,”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天爸还带我们去游乐园,我穿着这件外套,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布花摔掉了,妈晚上熬夜给我缝好的。”
两人一边整理,一边回忆着过去的点滴,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父亲牵着她们的手去公园放风筝,母亲在厨房忙碌,饭菜香飘满整个屋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简单却幸福。
“找到了!”陆婉如突然眼前一亮,从最后一个防尘袋里翻出了那件藏蓝色的针织衫。衣服折叠得整齐,摸起来依旧柔软,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母亲留下的气息。她将衣服展开,套在身上,大小竟然还勉强合身,只是袖子稍微短了些。
“真好看。”柳清欢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你穿这件衣服,跟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陆婉如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略显陈旧的针织衫,眉眼间带着母亲的影子。她抬手抚摸着衣领,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别哭了。”柳清欢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们把这些旧物整理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就收起来。”她知道,婉如心里一直惦记着父母,这些旧物对她来说,是思念的寄托。
陆婉如点点头,擦干眼泪,和柳清欢一起整理起来。就在她将母亲的针织衫叠好,准备放进衣柜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藏在衣柜顶层的角落,被一堆旧围巾盖住了。
“姐,这里好像有东西。”她踮起脚尖,伸手将那个东西拿下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妈放贵重物品的盒子,我以为早就丢了。”柳清欢看着木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小时候,她见过母亲用这个盒子装首饰,只是父母去世后,家里乱作一团,这个盒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陆婉如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几样简单的首饰——一枚母亲的银戒指,一条父亲送她的珍珠项链,还有一个小小的金锁,是姐妹俩小时候戴过的。而在这些首饰的下面,压着一本微微泛黄的笔记本,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写着“家常食谱”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是妈的食谱!”陆婉如惊喜地叫出声,双手捧着食谱,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她一直记得,母亲有一本手写的食谱,里面记着家里人爱吃的菜,每一道菜都有详细的步骤,还有母亲写下的小备注。只是父母去世后,这本食谱就不见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竟然藏在这里。
柳清欢也凑了过来,看着这本熟悉的食谱,眼底泛起一阵暖意。“妈当年就是凭着这本食谱,给我们做了无数顿好吃的。”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周末,母亲就会照着食谱做各种美食,红烧肉、糖醋鱼、桂花糕,家里总是飘着饭菜的香味。
陆婉如翻开食谱,纸页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第一页是红烧肉的做法,母亲用红笔标注着“清欢最爱,冰糖要多放些”;第二页是银耳羹,旁边写着“婉如喜欢吃糯糯的,要煮到出胶”;后面还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香菇青菜……每一道菜都对应着姐妹俩的喜好,字里行间满是母亲的爱。
食谱的中间夹着一张老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照片上,柳父柳母抱着年幼的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柳母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柔,柳父穿着白衬衫,眼神宠溺。年幼的柳清欢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而小小的陆婉如则依偎在母亲怀里,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背面,是母亲写下的一行小字:“清欢六岁,婉如三岁,愿我的宝贝们永远开心,健康长大。清欢要学做饭,照顾好妹妹;婉如要学画画,永远保持热爱。”
陆婉如看着照片和字迹,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妈还记得,”她哽咽着说,“她还记得我喜欢画画,姐姐喜欢吃红烧肉。”
柳清欢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妈一直都记得我们的喜好,”她声音有些沙哑,“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能好好生活,互相照顾。”
她想起父母去世那天,16岁的自己抱着13岁的婉如,在殡仪馆的冷风中许下承诺:“以后姐养你。”这十年,她一直记着这句话,努力工作,照顾婉如的饮食起居,可她总觉得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父母的嘱托,怕让婉如受委屈。
“姐,我们今天做红烧肉吧。”陆婉如突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我想尝尝妈做的味道,也想让你尝尝,我做的红烧肉,是不是和妈做的一样好吃。”
柳清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做。”
两人抱着食谱,来到厨房。陆婉如将食谱摊在料理台上,仔细看着红烧肉的步骤,嘴里念念有词:“五花肉要选三层肥瘦的,焯水时要加姜片和料酒,炒糖色要小火慢炒,不能炒糊……”
柳清欢则负责准备食材,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洗净切块。她记得母亲说过,五花肉要切得大小均匀,这样煮出来才入味。她拿起菜刀,小心翼翼地切着,动作略显生疏——这些年,家里的饭菜大多是婉如做的,她因为工作忙,很少下厨。
“姐,你切得太大了,要再小一点。”陆婉如凑过来,指着肉块说,“妈说过,肉块太小容易煮烂,太大又不入味,这么大刚好。”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厘米见方的样子。
柳清欢笑着点点头,按照她的要求,重新切着肉块。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料理台上,母亲的食谱静静躺着,旁边是切好的五花肉、姜片、葱段和各种调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肉香和调料的香味。
陆婉如按照食谱上的步骤,先将五花肉放进冷水里焯水,加入姜片和料酒,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再煮五分钟,捞出沥干水分。接着,她在炒锅里倒入少量油,小火加热,放入冰糖,慢慢翻炒,直到冰糖融化,变成浅褐色的糖色,冒着细密的气泡。
“姐,快把肉块放进来!”陆婉如急忙喊道。
柳清欢立刻将沥干的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均匀,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变成了诱人的红褐色,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接下来要加葱段、姜片和八角、桂皮、香叶。”陆婉如一边看着食谱,一边指挥着,“然后加生抽、老抽,翻炒均匀,再加入开水,没过肉块。”
柳清欢按照她的吩咐,一一照做。开水倒进锅里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郁。陆婉如盖上锅盖,调小火,慢慢炖煮。
“妈说,红烧肉要小火慢炖四十分钟,这样肉质才会软烂入味。”陆婉如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冒着热气的砂锅,眼里满是期待,“还要记得中途翻一次面,让每一块肉都能充分吸收汤汁。”
柳清欢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鼻尖上沾了点油星,像极了小时候学做饭时的模样。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总在厨房门口等妈做红烧肉吗?”柳清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五岁,踮着脚尖趴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锅里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陆婉如笑了起来,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记得,那时候妈总说我是小馋猫,每次都会先给我一块尝尝。你还吃醋呢,说妈偏心。”
“哪有偏心,”柳清欢摇摇头,“妈每次都会给我们留一样多的,只是你年纪小,妈多疼你一点而已。”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红烧肉做好,母亲都会先给婉如一块,然后再给她一块,自己却很少吃,总是说“妈妈不喜欢吃肥肉”。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不喜欢吃,而是想把最好的留给她们。
两人聊着小时候的趣事,时间过得很快。四十分钟后,陆婉如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让人垂涎欲滴。锅里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裹在每一块肉上,看起来就好吃。
“可以大火收汁了。”陆婉如拿起锅铲,轻轻翻炒着肉块,让汤汁均匀地裹在上面。她按照母亲食谱上的备注,加了一点点冰糖,提升甜味,又撒了少许盐调味。
大火收汁的过程中,香味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屋子,甚至传到了楼道里。邻居王阿姨刚好下班回来,闻到香味,忍不住在门口喊了一声:“清欢、婉如,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王阿姨,我们做红烧肉呢,等会儿给您送几块尝尝!”陆婉如笑着回应。
王阿姨笑着说:“好啊,你们妈当年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我都好久没吃过了。”
柳清欢看着婉如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王阿姨是看着她们长大的,父母去世后,也经常照顾她们,是这栋楼里少有的热心人。
又翻炒了几分钟,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地裹在肉块上,闪闪发光。陆婉如关掉火,将红烧肉盛进一个白色的瓷盘里,撒上少许葱花点缀,看起来更加诱人。
“好了,可以吃了。”陆婉如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
柳清欢早已摆好了碗筷,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软烂,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浓郁的肉香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吃饭时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句“清欢,多吃点,长身体”,仿佛就在昨天。柳清欢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
“姐,你怎么了?”陆婉如看到她哭了,急忙放下筷子,担忧地问,“是不是不好吃?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柳清欢摇摇头,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没有,很好吃,和妈做的一模一样。”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婉如的碗里,“你也吃,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