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回偏院路上,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止住脚步,从袖子里掏出刀片。从刀片反光中,观察着后方。
只见,不远处,一缕发带隐入拐角处。
纪鹞佯装无事,但已然放缓脚步。
忽地,几声狗吠响起,纪鹞立刻转身看去。
那狗疾奔而来,体型壮硕,似一道闪电向纪鹞扑来。
纪鹞本能地侧身躲过,却被锋利的犬齿咬破袖子。
它猛地甩尾,爪子和地面摩擦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正在死死地盯着纪鹞,似是察觉出纪鹞的恐惧,一步步向纪鹞逼近。
纪鹞全身僵直,透过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彷佛看到另一条恶犬。
那是纪灵八岁时,被人关在了狗笼里。
也是,纪鹞第一次出现之时。
那时,纪鹞刚醒过来,便看见一只恶犬,也是这般泛着绿光的双眼。
它正呲着黄色的獠牙,死死地盯着纪鹞。
纪鹞已然忘了,她是如何与恶犬相搏斗,只记得很疼,哪里都是疼的。
她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看着同样满是鲜血的恶犬。
那恶犬,正趴在地下苟延残喘。
纪鹞手撑着泥地,捡起一旁的砖头,走到恶犬的身前。
手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她不是以小姑娘来对抗恶狗的,而是以困兽的姿态去战斗的。
那充满泥土和血腥的一幕,永久地刻在纪鹞的脑海里。
如今,纪鹞长大了。
她频繁地深呼吸着,试图缓解身体本能的恐惧。
纪鹞从腰侧抽出匕首,手指有些颤抖地握着刀。
等待着它的再次袭来之时,哪怕被咬住,也要将其一刀了结。
谁知,那狗突然摇着尾巴,往一家肉店里冲去。
纪鹞扭头时,又一次在不远处的拐角,见到那缕发带。
纪鹞嘴角勾起,去店里买了一块肉,挂在一个木棍上。
那狗摇着尾巴、流着口水,一路跟在纪鹞,时不时还后肢用力,往肉上扑。
每次,都被纪鹞迅速察觉,抬高木棍,让肉免入犬口。
就这般,狗被纪鹞栓在院内树下。
纪鹞随意地将肉扔到地上,便回到了屋里。
她的心谈不上是何感觉,只是很空,空荡荡的,没有实感。
纪鹞拿起案上的糕点,起初是慢慢地品尝,随后,狼吞虎咽起来,她根本来不及去感受食物本身的味道,只是机械地塞进嘴里。
一盘,又一盘。
直到撑得胃里再也放不进任何东西,她习惯性地想要吐出来。
可是当她看到铜镜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才想起,她再也不用顾虑纪灵怕变胖这件事,这是——只属于她纪鹞自己的身体!
她用冷水洗着脸,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眼睛亦是红的。
纪鹞瘫坐在地上,仰靠着床榻。
那惨淡的月色下,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月光慢慢地冻结在她那半张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陷在黑暗中的半张脸,了无生机,只能在隐约中看出点轮廓。
被冻住的半张脸先是皱眉,然后慢慢地扭曲、再扭曲,嘴角掀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上牙不断地撞击着下牙,直到冷酸感由牙齿传到大脑。
纪鹞才收住那诡异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余满眼的悲伤。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天亮又天黑。
纪鹞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她困在自己的梦里。
梦里一直有人唱着同一首歌:
"岂日无衣?「1」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日无衣?
与子同泽。
…………"
明明是鼓舞人心的战歌,纪鹞却听出了极致的绝望与悲凉。
一遍又一遍,在梦里循环地唱着。
纪鹞仿佛被那歌声,狠狠扼住了喉咙,陷入梦魇,无法挣脱。
直到一阵狗叫声传来,纪鹞才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喘息,身上一片冷汗。
纪鹞下意识,抹了一下眼角,是泪水。
她头昏脑胀地侧躺在榻上,那狗还在外面狂吠着。
纪鹞忍无可忍地拿来纸笔,给小侯爷写了一封信,让唐离送到侯府。
侯府管家拿着信,去庭院里找到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