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国。
马车内,谢将军换上了自个儿夫人备上的秋衣,上身穿着灰色夹袄,卸下平日的盔甲,素衣着身,平日的威严已淡然无存。
“将军啊,您要遭些罪了,这拔山涉水的,还久着呢!”外边一小斯扯着尖细的桑子道。小斯们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带些迎合的意味。
“遭罪?我一方军队主帅,战事吃紧却临阵脱逃!这才叫遭罪!”谢将军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外边喊道。
“啊…将军莫慌,援兵已至,敌寡我众,必须凯旋…”
“啊…对啊必定凯旋…必定凯旋…!”另人附和道。
谢将军不再回话,独自握着案上杯盏,眉头拧在一团。
他何尝不愿归乡,只是狼烟已起,职责所在,唯有狼烟灭,方能燃起千万百姓的炊烟。
可他又有些庆幸,庆幸此战未败,性命尚存,可平安归乡,与妻儿相聚。继而,他摸了摸身上的夹袄,嘴角挂笑。俄顷却又改为懊恼,自己怎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家国大事,本末倒置。可若置之不理如换件衣衫般简单,他必如一日看尽长安花萧逸洒脱,但若穿上了这战袍,便一辈子也脱不下。是以,他的心一直揪着,揪了数日的斗转星移。
酉时,日没西山,深秋时节的枝叶泛起金黄,马车有气无力地碾轧着铺地的枯枝,断截的枯枝沙沙作响,却又毫无征兆的停下。继而被绵延呜咽替代。
马车前的小斯慌了神,不停地嘀咕着。
谢将军,生了疑,抬帘向外望了望。
估摸着一百号人,皆行装不整,面色消瘦,灰头盖脸,有的甚至如泥般滩倒在地,唯有起伏的胸膛才能证明这人还活着。
哭怨声化为一团,很难明辨些什么。
“呜……呜……娘,咱们要去哪啊……”小女孩灰头苦脸,拉着一旁大娘的一角。
“孩啊……咱哪也不去,就在这呆着。”大娘蹲蹲身子替小女孩揩了揩泪。
“孩他娘,咱们横竖都是一死,到不如在这城门前死耗着。”
“逼那些个狗屁官一把!”
“对!耗着!”随即便是齐声的附和。
“怎么回事?”谢将军冷眼看向车旁的小斯。
“将军……小的……小的不知啊……”小斯眼神闪烁着。
坐于车头的小斯头儿见状,忙下车解释道:
“将军,不过是些闹事的难民罢了,小的这就去驱散。”
“诶等等,这些分与他们。”继而,谢将军从摇中抽出一袋银两扔与小斯头儿。
“是。”
谁知小斯头儿刚出现在众人视线,众人便如同见了观音菩萨般一窝蜂冲上来。
小斯头儿像是被瓜分,百姓奋力地拉扯着紫色官袍的每一寸布料。
在百姓的热情招待下,小斯头儿似个不倒翁般左右摇晃着。
“诶呦,大家稍安勿躁,这些银两,是里头的大人赏赐给你们的”他抬起手里的小鼓包,继而又抬了抬下颚,示意大家望向身后的马车。
“是以,还劳烦诸位让让道…”
一人接过小鼓包,狠狠砸地,道:
“乡亲们,咱们跋山涉水费劲千心万苦到这儿,岂是为了讨要这点施舍!”
“对!俺们不要钱,俺们只要进城门!”一人附和道。
孩童呜咽、妇女哭诉、汗丁叫唤化为一团。
“大家稍安勿躁,此事不是我可决定。”小斯头儿努力稳住自己被拉扯的身子。
话音刚落,谢将军已移步至他的身后。
“何故如此?”谢将军皱起妹头。
“将…将军…”
话毕,一人眼波微微流动。随即道:
“乡亲们,他的头儿定可助我们入城门!”继而一窝蜂冲向谢将军。
“诶诶诶…肃静!”另几名小斯忙上前驱赶。
两波人打做一团,但终究寡不敌众。几名小斯似肌无力般,不过有些许肌肤之碰,倏然间就狼狈地摔落在地。
人群的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哭怨,在汗丁搅做一团沙哑的叫唤中格外显眼。
“大人,大人求您给我们做主啊—大人!”方才的大娘扑通跪地,前额似如鸡嘬食般磕地,血印在其惨白的脸上额
“娘—娘—!”一看似垂髫龄般的孩童拉扯着大娘泛白裹灰的衣角,止不住的哭泣。
娘俩的哭怨换来了片刻的宁静。
“诶诶诶,孩她娘啊,你这是作甚啊!”人群中一人心疼坏了,忙上前搀扶。
可大娘却不领情,愤怒地撇开他的手,嘶吼道:
“我做甚?我能做甚!我丈夫被大水冲走了,公婆发病死了……”大娘眼角充满血丝,绝望盯着向人群,哽咽着
“死了,都死光了…呜呜…独留我们娘俩,没钱,没粮”大娘减了些音量,无助的扭头,抚摸着自己颧骨凸起,两颊凹陷的孩子。
大娘愤恨的哭怨,不仅唤起了人群的悲惨遭遇,也点醒了他们仅存的理智。
“扑通!”人群双跪地。
“大人,方才稍有得罪,是咱们的过错,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一人大头阵,道。
“是啊是啊”而后人群纷纷附和道。
人群的退潮,几名小斯也插空站了起来。
一人匆匆移步至谢将军耳根旁,撇着手侥幸道:
“将军,你且进城门,我在这安抚着他们。”
谢将军蹙眉,脸色凝重,他想不通,自己拼死保护的人,竟是这般冷漠自私,无法共情他人的苦g难,甚至视为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