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许宁随人潮浮沉,衣袂被推挤得褶皱横生。待她稳住身形凝眸细看,不由得心下一沉——
那黄纸上墨迹淋漓,勾勒出的眉目竟与谢将军麾下小六将军别无二致!更教人暗惊的是,画中人所着戎装,分明是渚国禁卫军特有制式!
小六何以被擒,又作此装扮……
安许宁心绪纷乱,悄然退出人群,四顾张望,果真见数名身着常服的熟悉面孔,正费力向人潮中挤去。
她缓步上前,轻拍一人肩头,悠然道:“凑热闹呢?”
“莫闹,办正事呢!”被拍那人头也不回,脖颈仍伸得老长,不耐应道。
“什么正事?”安许宁再度开口。
众人似察觉出什么不对。
几人蓦然回首,皆如见阎王爷般肩头一颤。
“公……公主……”众人齐声嗫嚅。
这一声呼唤,却引来周遭无数诧异的目光。
安许宁心下一惊,忙尬笑解围道:
“无事无事……”
见他们回头,又压低嗓音,语带愤懑:
“你们不如直接将我绑了交与官府更为干脆!”
众人恍然,讪讪挠头:“属下……属下知错了……”
言毕,
安许宁引众人至无人街角,面覆寒霜,厉声诘问:“那画像究竟是何缘由!”
众人垂首默然,噤若寒蝉。
“你们据实以告,若生事端,我自会向父皇言明,与你们无干。”安许宁稍缓语气,沉声承诺。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终是松口:
“公主……画中之人……是随我等潜入敌境的弟兄。”
“那小兄弟夜缀越城墙时不慎弄出声响,也不及躲避……便落入敌手。”
“非是属下等见死不救,实是势单力薄,若贸然相救,无异自曝行踪……”一人补充到。
安许宁闻言,眸中未见嗔责,反掠过一丝疑云。她不解那小六将军为何孤身涉险,遂敛眉轻问:
“被缚之人,可是父皇钦点来祈国的?”
“非也……”为首侍卫喉结微动,低声道,“他自称欲为谢将军雪恨,特来……寻访公主。”
谢将军?寻我?
此言如惊雷贯耳,震得她心神俱颤,指尖倏地冰凉。
她强自定神,急急追问:
“谢将军可遭逢了何事!”
众人相视颔首,遂将旬余前渚国朝堂风云细细道来。
氓垅村罹发水之厄,一夜之间尽成泽国。然龙椅之上竟坐视不理,任其湮灭。谢将军妻孥尽殁于滔滔浊浪,家破亲亡。他毕生捍卫的疆土,竟葬送了他最后的牵挂,寒了将军忠义之心……自此万念俱灰,终削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
众人的话语,字字如刀,剜在安许宁心头。
“知道了,你们好生躲着,莫要再露面了......”她眸色涣散,唇边虽凝着笑,却僵硬如面具。
说罢,也不待众人回应,便独自转身离去。斜阳将她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纤长,那茕茕孤影竟透出说不尽的苍凉。
失魂间,不知不觉,她竟走回了景枢殿,进了安宁阁。
可满阁的娇艳的绯红灼眼,又徒增一股无缘的烦闷。
她信手提起茶壶,无心地盛着水。
窗外明明并无什么奇异景致,她却望得发紧,眼神空洞,怔怔出神,浑然不知,她举了半天的茶壶轻飘飘的,滴水不漏。
小尘妖踉跄着自锦囊中探出身形,依旧是那巴掌大小的玲珑模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光。
"公主,你……可还安好?"它怯生生地试探着问道。
这一声轻唤终于将她的神思唤回。她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故作轻快道:"无妨......我无碍的......"
继而,她尴尬地放下空的茶壶,故作忙碌掩饰情绪的玩弄着杯子。
“公主……”小尘妖的声音愈发轻柔,却一针见血,“可是在自责,觉得愧对了谢将军?”
安许宁指节停滞了一瞬,她心思被这般直白地戳破,面上霎时浮起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却又故作轻快道:
“我安宁公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会应这点小……”
她话音微滞,终究无法将那惨剧轻描淡写地说成小事,遂改口道:"岂会因这些风雨而忧心?"
她声线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
“莫要胡猜!我不过……不过是在思忖如何搭救小六罢了……”
搭救小六?这个念头在心中反复盘桓。
忽而,话音还未落地,她眸子窦然一亮,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似有了点子。
"小尘妖,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她嘴角扬起真实的笑意。
那巴掌大的小人儿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莹莹的光晕随之摇曳,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