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番波折,众人意兴阑珊,只得悻悻散去。
李常侍转入偏殿收拾残局。偌大庭院霎时空寂,唯余苏离忧与安许宁相对而立。
安许宁抬眸,迎上那双墨玉般的深瞳,但见其中云谲波诡,难辨真意。
他眉梢轻扬,唇角绽开温润浅笑,声若柳絮拂阶:“许姑娘可曾受惊?”
言语间广袖轻拂,步履从容,自有一段清贵风华。
“承蒙殿下垂问,民女无恙。”安许宁微退半步,衣袂轻移,刻意隔出疏离距离。
话音甫落,不知怎的,他眉宇间愠色乍现,温润笑意顷刻消融。眼底凝起沉沉阴霾,唇畔残存的弧度里,隐隐泄出几分戾气。
连日伪饰早已耗尽耐性,此刻他索性卸去谦和表象,显出本来面目——偏执,僭越。
他倏然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纤腕。指节因发力泛白,猛地将人拽向胸前。
安许宁只觉腕间剧痛,身形不稳,踉跄跌入他怀。清冽龙涎香混着茶香铺天盖地袭来,肩胛撞上坚实胸膛,泛起隐隐钝痛。
此人竟狂悖至此!
她仰首,惊怒交加,黛眉紧蹙:““大殿下,授受有节,礼不可逾!”语罢,便奋力挣扎,欲挣脱禁锢。
这番抗拒反激起他更深戾气。苏离忧眸色骤沉,左臂如铁索紧箍纤腰,右掌仍死死扣住玉腕,力道之狠似要碾碎筋骨。
“无妨,本殿最厌这些虚礼!”
声线低沉喑哑,浸着偏执的暴烈。
“……”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欲相触,却又有分寸的收回,暧昧,拉扯。二人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纠缠不休,墨瞳中翻涌的阴鸷清晰可辨。
安许宁愤然侧首,他炙热吐息拂过耳际,激起阵阵战栗。她双颊不受控地漫上胭脂色,如晚霞浸染白玉。
然,这抹艳色落在他眼中,竟化开些许阴郁。他唇角微勾,缓缓松了腕间禁锢。转而抬起广袖,以微凉指腹轻抚怜蹭着泛红颊侧,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狎昵:
“这般含嗔带怯的模样,比平日那副冷若冰霜的形容,动人何止万千。”他自顾怜惜着。
安许宁被这无端轻薄气得浑身发颤,方才脱困的玉腕仍隐隐作痛,腰肢仍被他牢牢禁锢。
这人是把我当青楼了!?
她愤愤不平,蓦然回眸欲言,朱唇轻启间,然鼻尖竟无意掠过他唇锋。
霎时,二人呼吸皆停住了半刻。
安许宁方寸微乱,神思一滞,只觉鼻尖一暖,继而迅速蔓延,晕染双颊,浸透耳尖,遍及周身。
他,亦在即将他唇齿相偎的刹那,墨玉般的瞳孔窦然微震,箍在纤腰上的力道浑然不觉松了三分。
腰间力道一松,安许宁即刻回过神来。她趁势奋力一推,终于挣脱了那羞人的禁锢,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唯有一句羞愤的叱骂随风传来:
“登徒子!”
然,那“登徒子”仍怔立在原地,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薄唇,仿佛其上仍残留着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温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变态……真是变态!”
安许宁游荡在街角,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简直是浪荡的登徒子!”
……
谋逆之嫌,向来如风起青萍之末,宁枉勿纵。纵是靖王亲子,亦难逃此律。
三司法如临大敌,大肆挥兵,连夜彻查。三日之间,凡与苏离忧有丝缕牵连之府邸,上至一品下至无品官员,皆扣押于大理寺,等候发落。其朱门尽贴封条,景枢殿,亦不例外,狼藉遍地。然兴师动众,掘地三尺,竟未获片纸微证。尘埃落定,唯余一场徒劳,满朝皆静。
虽查询几日无果,然朝堂之上,仍旧怨声不绝。
金銮殿内,御香缥缈,却压不住满殿肃杀。九龙椅上的天子垂眸不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扶手。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二皇子苏耽率先出列,撩袍跪地,声音清亮急切:
“父皇!大哥自束发起便一心为国,军功赫赫,天地可鉴!那谋逆之说实属空穴来风,乃一派胡言,望父皇明察!”
吏部尚书黄炎应声出班,手持玉笏,朝御座深深一揖,方侧身转向苏耽,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
“二殿下纯孝,敬爱兄长,此心天地可表。只是……”他语调陡然转沉,目光锐利如钩,“谋逆大罪,关乎国本,非同儿戏。殿下年轻,涉世未深,有些大是大非,还需……慎重掂量。”
苏耽脸色一白,唇瓣微颤,似想辩驳,却被这绵里藏针的话堵得气息一窒。
“黄大人!”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太傅范承——苏耽的舅父,猛地踏出臣班,官袍翻飞间已挡在苏耽身前。他须发微张,目光如炬,直刺黄炎:
“这朝廷之上,谁人不知,大皇子设宴当日,二殿下曾亲自劝阻,反到被大皇子府上的一个守门下人骂回,说二殿下欲攀高枝,不配!”
“黄大人若想血口喷人,学人胡乱攀咬,也得动动脑子,免得日后青史昭昭,徒留一个‘无脑蠢物’的千古骂名,贻笑大方!”
“你……”
“范承!你……你竟敢御前咆哮,污蔑重臣!”黄炎面色骤然涨紫,指着范承的手指剧烈颤抖。
“够了!”御座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沉喝,声量不高,却威严颇甚。
“今日这朝堂之上,议事的臣工大减,效仿市井泼妇的喧哗,倒是涨了十分。”
……
自在天离去后,安许宁愈觉此事蹊跷。
她心事重重地踯躅街头,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裙裾。自那日风波骤起,景枢殿朱门深锁,殿中仆从皆身陷囹圄,关押于大理寺,唯她一人幸得脱身。
如今差事既失,她本欲重归抱月楼,借琴艺暂度时艰,却惊闻大当家含冤入狱,楼中群龙无首,无人决事。
何其蹊跷!所有怪事都堆在了一团。
莫非当日他是逢场作戏,为的是刻意要将她自行离开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