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和世子已经……
神宗一郎正身,向牧俯下一礼道,陛下家事,臣不敢僭闻。
牧笑了。
他昨夜宿在洗剑台,一早回北山营道中,就有人设伏击杀,想是当了国事,这时怎么又是我的家事了。
这君臣二人,彼此看得极重,就算心意相违拗,也绝不肯有半字嗔怪。故而这么一句话,在神宗一郎听来,便是问罪了。
他不退不避,只道,陛下入青雀都那一夜,家事国事就分不清了。
那天牧当胸挨了一剑,战衣未解,枕席未沾,撑着一口气,连夜兵围了青雀都。
那一口气,半是恼恨,半是不甘不信,说要问一个明白,实在不过为了,见他一面。
那一夜,两国史册均无所载,那游历天下、观风望道的诸子百家,著述中稍录了只言片语,也是出入极大。
后世有修撰诸国史传的大夫,曾在青雀宫一位掌灯人的手记中得以窥见一隅,但身份所碍,难免记述隐晦,所观也未必周详。
而在玄武君心里,和上卿的旁观中,那一夜又决然是两样的。
其时,世子藤真健司与玄武君有私,传遍青雀国上下。世人只知这位世子行事浮浪,流连牧绅一军中帐下,先君大行之日也不肯回来。先君临终,虽有易储之心,但天命已尽,故而抱憾,难以瞑目。
三皇子渐以储君自居,九卿之中,大半默而许之。
那一夜,三皇子亲撰手书,遣使出城,与玄武国立约。
那使节说,我主软禁了太夫人,消息今夜传出去,藤真健司必千里驰回,我主欲借你之兵,诛杀其于城外,待你报了云落川之仇,我主登了青雀君之位,当遣四将军领兵,与你共敌南国,日后共主天下,可好。
牧杀来使,执其头颅入城,至宫中,斩去三皇子冠发,剑指九卿,迫其迎回太夫人,将国玺交予她手中。
时、局,不过瞬息,牧却虑及,若以玄武君之身如此行事,当有乘虚而入之嫌。
故而入宫之时,身边不过清田信长和神宗一郎两人而已。
他同太夫人只说自己是藤真健司至交。太夫人见了青雀簪,才知他就是儿子心上人。
宫中这一趟,来去隐秘。玄武君兵围青雀都,却是人尽皆知的。
牧忆及此,才不得不认下,家事国事分不清的,不是上卿,向来是他。
他这么一省悟,便向窗下,望着那小巢。
上卿这时也望小巢,自语道,你说是为护它免于狼窥虎伺,可从树上摘下它来的是你。那小雀回来,也只道你是夺它家门的人。雏雀破了壳,生生世世,又如何肯认你这个恩人。
神宗一郎起身,步至牧身前,整衣下礼,仰而告曰,愿陛下速决。
牧说想必,上卿心中早有决断。
神宗一郎道,臣请陛下,撤兵,放人。
那里青雀都守卫之兵一撤,三皇子必自立,这里北山营一旦放行,世子回青雀都,宫中必有夺位之乱,待其尘埃落定,任谁做了青雀君,我玄武国出兵,一举灭了就是。
牧好像早知他有此对策,他说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是质子,母亲过世,我为回玄武都奔丧,挟持了他,他纵我潜出青雀宫,回朝同兄长一争高下,不也是这般谋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和青雀国世子,竟走到这样的一步。
牧没有说下去。
记得那夜,他见国玺落定,伤重不支,倒在太夫人阶前。
醒来,身在漱玉台。恰正是他昔年禁居砚阁时,一日一日在南窗里盼望着的所在。
太夫人携着御医,一日探问数回,待伤势稍缓,她便捧来世子平素喜读的卷册,与他宽心,又亲手做出世子少时常惦着的汤羹与他尝。
太夫人说,见了世子爱重之人,尽日空茫的念子之心,竟像是有了着落一般。
牧十五岁丧母,这十余年,还须减去为质的三年,又减去尚未记事的两三年,同母亲的记忆,实在少之又少。
梦里总是母亲跪在父亲足边,哭泣,揽他在怀里的光景。他已记不得她样貌,只记得她衣裳极深,环佩极冷,清瘦的手抱得他身上很疼。
是这几日罢,他梦见母亲伴他观书习字的样子了。他知是梦里,也知他与母亲,并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他看不清她眉目,只知是柔善,是美丽。
那不是太夫人的模样么。
一霎了悟,梦便醒了。
他是再不肯令这个母亲又像他梦里那样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