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地产近年的日子很不好过,旗下多个楼盘卖不动,资金链绷得死紧,好几次都差点断掉。
在最近几场重要的土地拍卖上,他们更是被几家实力更强的竞争对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财务报表上的赤字一年比一年刺眼,董事会早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割肉抛盘,有人打算硬撑等转机,吵到最后也没个定论,人心就像一盘散沙。
就在这种内忧外患的节骨眼上,张厚又出事了。警方通报称,他在高速上超速,酿成了车祸。这个消息直接把焦头烂额的张总气得高血压发作,没等救护车到,人就先瘫在了办公桌上,最后是被秘书和司机抬着送进医院的。
贺铮听闻此事,他脑门一拍,知子莫如父,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这番行事风格,必须好好敲打一番。家里能让贺其宴稍微收敛点性子的,恐怕也只有陈女士了。
犹豫片刻,贺铮还是拨通了贺其宴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没绕弯子,“你还当这是九十年代呢?”
贺其宴表现得何其无辜,“我做什么了?”
贺铮这两个儿子简直就是对照组。
贺其宴做事,手段是真的狠,路子也是真的野。为达目的,他能毫不犹豫地把事做绝,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你说他不懂人情世故?那又错了。他偏偏最擅长把那套场面话说得漂亮,该给的笑脸、该给的尊重一分不少,哄得人舒舒服服。
而贺其安呢,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没经过风浪,也没栽过跟头。长大了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解决,而是扭头找哥哥。反正天塌下来,总有哥哥先扛着。久而久之,也就真没什么担当事儿的能力了。
贺铮叹息道:“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什么话柄。”
“放心,找人打点过了。”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随即传来贺铮抬高的声调,“你还真干了?!”
“……不说了,开车呢。”
贺其宴爽朗地笑了笑,倒也不心虚,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
就在贺其宴的车即将驶入停车场斜坡时,一道身影突然拦在车前。
来人腆着啤酒肚,蓝色条纹POLO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明晃晃地卡在肚腩下方,透着一股老干部的味道。
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凑近车窗。
贺其宴降下车窗,冷风像蛇一样嘶嘶地划掠过男人的脖颈,激得人汗毛直立,贺其宴问:“有事?”
男人讪笑,“这位老板……您认识郁岫不?他就在这儿上班不?”
贺其宴大概能猜到他是谁,留了个心眼还是问了一嘴,“你谁?”
“哦,我是郁岫他爹,他很久没回家了,我这不是有点担心嘛,就随便找找。”郁怀江粗糙的手掌扒住车窗边框。
贺其宴扫了眼那只手,声音低沉,“松手。”
“啥?”
油门乍地一轰!宾利骤然前蹿!郁怀江被带得踉跄几步,幸好他撒手得快,最终狼狈地滚倒在地,他爬起来时,西装裤膝盖处早已磨出两个大洞。
“我*你祖宗十八代!”郁怀江站起来猛了,□□裂了条缝,露出里面发黄的内裤边。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的杂种!生儿子没**的玩意儿!老子……”
贺其宴在后视镜里看着那团暴跳如雷的身影,漠然升起车窗。
所以这就是郁岫近来频频请假早退的缘故?纪熠舟知道吗?贺其宴又自问自答:纪熠舟该是不知道的。若知道,以他的性子,不会放任不管。看来,两人那点情分,也不过如此。
再这么下去……贺其宴合上文件,他就要为难地请郁岫离职了,毕竟公司也不是做慈善,没道理为谁的家事一直妥协。
“把郁岫喊到我办公室一趟。”贺其宴吩咐给姜助理,“安保加强一下,最近真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万通了。”
办公室里,郁岫站在桌前,十指搅紧,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声音发涩,“这些天很抱歉,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尽快调整状态,重新投入工作。”
贺其宴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接话。郁岫家里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像条吸饱了血还不肯松口的蚂蟥,死死叮在郁岫身上,榨干了他的精力。
人似乎总是这样,熬过一场苦难,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下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就像这世上的风风雨雨从不懂得通情达理,刚愈合的疤总在不经意间被扯裂,未结痂的伤又会被新的雨水淋透。
贺其宴知道,郁岫不是没动过报警的念头。可他转念一想,便懂了郁岫的难处,以什么理由报案?
那个在生物学上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只需摆出一副关心儿子安危的姿态,说几句怕你在外头吃苦、不放心你一个人就偷偷来看看,就能把所有质疑都扭成大众对亲儿子的指责。
至于调解?更是不指望。父子俩的关系早成了形同虚设,父子情深早被赌债和争吵磨得一干二净,只剩血脉这根断不干净的线牵着。郁岫想断,郁怀江头一个不依,他还没从这儿子身上榨够好处,怎么肯轻易放手。
江边的天色刚暗下来,对岸高楼的玻璃反射着暖黄的光,江水映着这些光,晚高峰的车流还没彻底散去,桥上的尾灯连成断续的红绸,顺着桥面蜿蜒。
老洋房灯火通明,两位身高腿长的男人一前一后踏入本帮菜馆。
“怎么想着和我吃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其宴笑眯眯地问道。
纪熠舟单刀直入,“郁岫最近怎么了?”
贺其宴无语了,“我怎么知道?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想知道,不会直接去问他?”
他哪没问过?可郁岫那性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问了就说 “没事”,半句多的都不肯露。他的交际圈实在太小,能问的,数来数去就这几个。
贺其宴拍拍他的肩膀,“合作都敲死了,咱们俩没道理再黏着一起吃饭。我这人呢就这样,三分钟热度,现在对郁岫早没兴趣了,你放心去追,不用防着我。”
纪熠舟哼了声,一双手拉着贺其宴将人往怀里拉,“我们俩这阵子打交道下来,不算朋友?朋友凑一块儿吃顿饭,犯得着这么生分?”
话音还没落地,纪熠舟手上稍一使力,推着贺其宴往餐厅里头走。没真用力,就是让贺其宴没法直接挣开。
纪熠舟:“不拒绝我啊?”
“来都来了,就吃呗。”
等落了座,话没两句就绕回公司,炽热的眼神总往贺其宴身上粘,贺其宴看在眼里,倒没太意外。
是想借资源的,或是想搭关系的,纪熠舟这眼神也没差多少。贺其宴指尖转着茶杯,漫不经心瞥了纪熠舟一眼,他生得好,20岁的年纪,骨相清隽,眼尾微微上挑,裹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没有成熟男人的冷硬也没有老油条的油滑。
纪延朗前阵子在慈善晚宴上递的话还在耳边,再看纪熠舟此刻的样子,大抵是纪家想往贺家这边凑,盼着能借点势。至于具体想借什么、纪延朗私下怎么教的,贺其宴没兴趣深究。
反正本质都一样。
纪熠舟喝茶的功夫,贺其宴已经倾身而来,“想知道郁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