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遥的书桌笔墨纸砚俱全,虽然每日使用,却被收拾的一尘不染。
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
她是从张遥的书桌上,偶然发现这句诗的。
字是傲然林立的瘦金体,虽都是瘦金,和张遥的字比起,却多了几分秀气,不难看出,是个姑娘写的。
而这句诗的宣纸已经泛黄,看起来像是有些时日了。却被张遥小心地压在他常看的那本阿含杂经里。
她撇了撇嘴,又把那句诗念了几遍,细想来这首诗的情景,不过是首留滞异地的思乡诗,并无特别,张遥之所以留着,大概是因为写字的人对他而言,比较特别吧。
此时,因为战事等原因,张家举家南迁。于是大量亡者尸骨需要安放到新制的祖坟中。
无奈四姑娘山的千里锁出现了问题,使得祖坟的迁移未能顺利进行。
这不,张遥没休息半个月,就赶去了四姑娘山。
本来她很想跟去的,离了张遥这个靠山,她在张家说话都没有底气。可是张遥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不同意她一同前往,并向她保证七日内就会赶回来。
于是,她也不敢出张家楼,便整日闲的无事,躲在张遥的屋里研究人生。
想必,她翻到的这句诗,便是某个姑娘思念家乡写下的,被张遥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并放在自己常翻看的一本经书里。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有点意思。
她挑挑眉,不知这让张遥放在心上的姑娘是谁。
阿霞神情焦急,进门就道:“末璃,张念还来了。”
“谁?谁还啥来了”
“张念还……是个人名,是族长的未婚妻……”阿霞面有难色。
“未婚妻?”
嗯,就是这么回事了。
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首尾二字相连,不就是这人的名字吗。
破案了。
“她来……恐怕会找你麻烦。”阿霞急道。
“为什么找我的麻烦?”
阿霞踌躇,似乎想隐瞒些什么,道:“张家楼内素来是历代祖宗的墓葬楼,即便是族长夫人,不经允许,也是无法进入的。如今她不知道通过谁的关系,拿了铜铃的解药,正怒气冲冲地在楼下了。如今她特意趁族长不在来找你,肯定有什么心思,你快躲一躲罢!”
张末璃想不明白,她一个未来的族长夫人,为什么会找她。
毕竟她只是张遥的妹妹。
“想来是她误会了。”把她当成了张遥金屋藏娇的女人。
阿霞的神色却十分慌张,道:“她认识你。”
“你的意思是说,她知道我是张遥的妹妹?”
阿霞为难地点头,道:“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张末璃直觉这之中关系不简单,问道:“张念还是什么来头。”
“其实,她本是棋盘张的孤儿,父母早亡,毫无背景,是被……族长收留并抚养的女孩。后来,族长为了均衡各支派的势力,避免联姻,才将她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妻。”
名义上的未婚妻?
“那……”见她的神情,阿霞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阿霞话锋一转:“只是名义上的。只不过……族长有时,也是十分宠溺她的。我已经传话给桐二爷,让他立刻派人过来了。”
“名义“和 “宠溺”这两个字眼,让她有点不好拿捏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从阿霞的神情看,应该是暧昧的。
阿霞的话音刚落,门已经被人踹开了,来人可见比她还跋扈。
只不过她抬眼一看这人的长相,却是愣住了。
这人,竟然和原本的自己长得有七分相似!
“这不怪我,是你让我等得太久了,我就直接进来了。”张念还盯着她的脸,冷道,“呦,看来这一回,你又换了一张脸。”
听这语气就知来者不善。
既然她本来就认识张末璃,对于她说的话,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有话直说吧。”她道。
“呵,瞧你说的,我只是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怎么样,这十年你睡得可好?”张念还也不见外,坐在入门的雕花椅上,给自己斟了杯茶,看似对张遥的房间熟悉无比。
当然,她懂得另一层意思是宣誓主权。
从张念还的措辞中,看来她知道的东西,或许比自己都多。
比如她与张遥都提到的十年,以及张念还也知道她死而复生之事。
这就巧了,张遥瞒住了整个张家的事,却告诉了她,而今她又来找麻烦。
以张遥的性格,不会做这种蠢事,让自己做的事泄露,招致麻烦。
所以,可见张念还说这话,应该是她挖到的消息,大概是不确定,如今才闯张家楼来验证,她说这话无非是给自己个下马威,证明她在张遥心里的地位。
“我的房间,你还住的舒服么?”张念还抿了口茶,抬眼看她,“可别把那百蝶穿花的帐子给我弄脏了。”
而张末璃当然此刻心中是不安的,但经过这几句话,她就明白了,这女人喜欢张遥而已。
她盯着对方那张跟自己几乎相同的脸,好像瞬间明白了阿霞说的那些话。
张遥对这个妹妹,果然是有着些不耻于人的心思的,他居然找了与自己妹妹如此相像的人来做未婚妻。
她道:“说完了吗。”
张念还冷冷看着她,道:“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求我不要把你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张末璃笑了,“连你都知道的事,还不证明已经泄露出去了么。况且,无论你想争什么,我只能说与我无关。”
“你!”张念还眼神中露出狠色。
“我知道你不是个蠢人,如今你违背族规,未经允许,擅闯张家楼,是其一;张遥应该不喜欢有人泄露他的秘密,以他为人也不会放过泄密之人,是其二;你越为难我,张遥越对你没好感,是其三。如此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擅闯张家楼做无用功。”
“我为了我自己!”张念还怒吼道,“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不去死!”
“好问题啊,你怎么不去死呢。”张末璃一句也不想让。
张念还冷哼一声,一副胜利在握的姿态看向她道,“张末璃,你可知道这些年,为了查清你的存在,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想必,现在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完全吧。你知道你的身份是有多见不得光吗?”
张末璃瞥了眼她的脸,“我想,我有多见不得光,你就有多见不得光吧。”
阿霞怒道:“张念还,你若坏了族长多年的心血,不怕他杀了你吗!”
张念还忽然大笑起来,“我倒是希望他杀了我。每十年就是我的一个轮回,我都会从阿遥的手中宝,变成一颗被忽视的杂草,如此往复。无论我多么地爱他,他都像瞎子一样,看不到……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过是这个贱人的替身罢了。”
张念还神色阴冷起来:“最可笑的是,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是因为阿遥的失魂症发作,才这样的。”
替身。
张末璃并不惊讶,从她见到张念还的脸开始就明白几分了。
“张末璃,你不是失忆了吗,你不是被爱你的男人保护得很好么?”张念还的表情狰狞起来,“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你的身上背负了多少条人命吧!让我来告诉你,你这条命有多么的肮脏吧!
苗族首领的女儿,就是你现在这张脸的主人,一出生就被赐名为张璃,与你同名,就是因为,张遥怕有一天,你的名字被人泄露,而安排的替身。
张青玄,堂堂靖远王府的郡主,只因当年张遥化作道士云游,发现这女孩有几分你的神韵,便将魔抓伸入了王府。派一个张家女子爬上靖远王府当家主母的位置,将那孩子纳入膝下,从此便与你交换了身份。她入张家做了张末璃,而你当上了逍遥的琉璃郡主。最后,真正的琉璃郡主因你的身份暴露,被人抽干血液而亡。
还有我……我自幼因眼睛神似于你,被选中做张遥的贴身侍女,知道这张脸为什么与你如此相像吗,是因面具戴久了,已经与长相融为一体。这些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被人当成你,遭到了无数的暗算和袭击……这些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尚有多少人,这近百年有多少人因你枉死,恐怕是两只手也数不清!你这样的人如同恶魔临世,怎么配苟活下去!”
虽心有准备,张末璃还是对她所说的事感到震撼。
沉默良久,她道:“为什么我存在的事不能被别人发现?你们总说的十年到底是什么?”
张念还自嘲道:“你觉得,张遥这样的男人想要保护你,别人能查到多少?我他妈也想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让阿遥为你机关算尽到这种地步。
我只知道自己以替身这个身份活了数十年。实际上,我早就认命了,也没有什么怨天尤人的心情。我是有数十年都在恨你,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散播出去,让你去死。但不止一次我看到阿遥只身一人,浑身是血地回来,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的秘密走漏风声了。所以我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张末璃忽然想起那日张遥浑身是血,几乎丢了半条命的样子,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张念还神色暗淡,声音也弱了下来:“你不会理解那种感觉。一个男人满眼爱意地看着你,却又看得不是你。他看得只是这张皮相。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长了一张差不多的脸,但你却如此幸运,能让他用命去保护你——和敌人斗,和自己人斗。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张念还做出了一个恶鬼般的表情,“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我开始可怜你了。其实,阿遥中了相思蛊。中蛊之人,心中最渴望的爱人,都会是蛊主持有者的样子。所以说,阿遥不是真的爱你……他只一个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工具!”
相思蛊。
便是二叔公所中之蛊,当时,他还说解药只有张遥有。后来张坤到张家楼求药,差点被张遥杀了。他也明确说不会为张瑞桐解开相思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