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结束通话,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门内便隐约传来凛极力压抑却最终失败的破碎哭声,这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白马探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印象中的星野凛,冷静、早慧、甚至有些过度成熟。童年时的哭泣次数便屈指可数,近些年更是几乎从未见过她的眼泪。她总是习惯性地将情绪包裹在一层坚韧而略带疏离的壳里。
而此刻,这压抑且绝望的哭声,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层壳已经碎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立刻推门进去,他想要立刻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他在这里,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他会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白马的手几乎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
可是,他最终没有拧下去。
他想起她从小到大,无论课业压力多大,都极少落泪的倔强模样;想起她即使受伤虚弱,也总是先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想起她那双总是清澈坚定,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感的蓝眼睛……
白马了解凛。此刻的她,或许并不愿意让任何人,尤其是他,看到她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她那该死的、过分强烈的自尊心,会在被目睹狼狈的瞬间,转化为更深的痛苦和隔阂。
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无力地从门把手上滑落,最终紧紧握成了拳。白马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仿佛借此汲取一丝冷静,抑或是压抑自己同样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的另一只手痛苦地覆上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声音传入心里。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伴着门内那个正在被悲伤撕裂的灵魂。每一次压抑的啜泣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他却只能选择站在原地,独自咀嚼着这份无能为力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哭声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渐渐耗尽了力气,声音逐渐变低,最后转变成了断断续续疲惫的抽噎。
白马又等待了片刻,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息,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凛?我进来了。”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朦胧地笼罩着大床。凛已经坐起了身,背对着门口,纤细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孤寂。她似乎刚刚匆忙擦拭过,但微红的眼角和鼻尖,以及枕头上那片未干的深色水渍,依旧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微微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白马探缓步走近,在她床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是不是发生了别的事?”良久,凛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沙哑得几乎不像她,却强行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她依然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不知落在空气中的哪一点。“赤井先生接我回来的时候,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是被突然到来的凯文打断了。”
白马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凛故作坚强的背影。灯光在她浅棕色的发丝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照不亮她周身笼罩的沉重阴霾。
凛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被泪水彻底洗涤过的蓝眼睛执拗地直视着白马探,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清亮锐利,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告诉我吧,探。到了现在,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白马探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揪紧。他看着她脸上强装镇定的神情,所有预先想好的安抚和隐瞒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残忍。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避开凛的眼睛,目光落在微微反光的地板上,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开口:
“之前袭击你后逃跑的那个嫌犯……找到了。”
凛的呼吸骤然屏住。
“在东京港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白马探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昨天下午警方发现的……已经死亡。初步勘察,死者双手被外力彻底折断,头部……也有多次重击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找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凛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猛地被无数混乱狰狞的画面填满,她回想起凯文递交给她的报告中,那些触目惊心布满干涸血迹的房间照片,与白马探此刻描述的“双手折断”、“头部重击”的残忍画面,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疯狂交织、重叠、放大!
视觉与想象的恐怖结合,化作一股强烈至极的生理性恶心感,排山倒海般从胃部直冲她的喉咙。
凛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根本无法抑制那阵剧烈的反胃和痉挛。下一秒,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踉跄着扑向房间内独立的卫生间,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对着马桶无法控制地剧烈呕吐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苦涩的胆汁和酸水。剧烈的抽搐牵动了额角和颈间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无法停止地颤抖、干呕,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与生理性的泪水混杂在一起。
白马探立刻跟了进去,他单膝跪在凛身边,一只手紧紧扶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笨拙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眼底充满了心痛与焦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可怕的痉挛才渐渐平息下来。凛彻底脱力,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白马探及时接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凛靠着白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失去了所有焦距。呕吐带来的短暂生理痛苦过去后,更深重的窒息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白马探将她抱回床上,用被子仔细裹好,再将温水递到她嘴边。凛机械地抿了一小口,温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
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脸色灰败。
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断了。”
所有线索,就像那个嫌犯被折断的手腕一样,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斩断了。
唯一的突破口,变成了另一具冰冷的尸体。幕后之人用最暴戾且最直接的方式向他们宣告了游戏的规则,并且轻松抹去了棋盘上不该存在的棋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方向,现在,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被掐灭了。
凛悲哀且清晰地意识到,她苦苦追寻的真相,似乎已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迷雾,而她,正站在悬崖边缘,进退维谷。
这是一个看不见出口,同时令人绝望的——
僵局。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判决,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