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总是擅于编织最柔软的谎言。
意识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漂浮,如同随波逐流的脆弱萤火。凛仿佛沉入了记忆最温暖的底层,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而柔软。
昏昏沉沉中她似乎听到了伦敦深秋里落叶的声响,学校放学时喧闹的潮声也逐渐变得清晰。阳光是金色的蜜糖,淌过校门口那棵老橡树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然后,那个身影就嵌在这片光晕里——星野千景穿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倚在车门旁,正微笑着朝她招手。
“妈妈!”
小凛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她像只归巢的雏鸟,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千景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让凛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母亲了,一个月?还是更长?时间的流逝在无尽的等待中变得难以测算。
千景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底含着歉疚与怜爱:“对不起,凛,妈妈来晚了。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
“巧克力巴菲!”小凛毫不犹豫地说道,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因为那是她们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属于久别重逢的甜蜜仪式。
甜品店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凛小口小口地舀着巧克力冰淇淋,幸福得眯起了眼睛。而坐在对面的星野千景,正温柔地看着她的女儿,那双与凛极为相似的蓝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却藏着些许疲惫与歉意。
“慢点吃,凛。”千景的声音温柔,带着久别重逢的宠溺,“今天学校的午餐是没有吃饱吗?吃这么快。”
凛开心地晃着腿,将嘴里的巧克力努力咽下,雀跃地说道:“因为妈妈好久没来接我放学了!而且这家店是妈妈以前答应要带我来的!”
千景闻言,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揩去凛嘴角的奶油痕迹。那触感温暖而略带薄茧,是凛无比熟悉且眷恋的。
“对不起,凛,妈妈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千景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告诉妈妈,最近在学校开心吗?丽莎阿姨和白马叔叔对你好不好?探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松软的蛋糕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马伯伯和丽莎伯母对我特别好。”她的声音变小了,“真的特别好。他们会给我买新裙子,带我去游乐园,探……探君有的东西,我也都会有。”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正是因为那份“太好”,才愈发衬得她自己的世界残缺了一块。
“那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千景敏锐地察觉到女儿情绪的低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十分担忧。
沉默在母女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店里轻柔的音乐在流淌。半晌后凛终于抬起头,蓝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雨后的天空,澄澈却易碎。
“就是因为他们对我太好了……我才更想妈妈。我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回我们自己的家。”凛的声音很轻,充满了小心翼翼,“我知道妈妈工作很重要,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羡慕探君。虽然白马伯伯和伯母也很忙,但他们每天都会回家,会陪他吃饭,给他讲故事……我……”
她哽咽了一下,努力把喉咙间的酸胀感咽回去。
“我真的很喜欢叔叔阿姨,也很喜欢探。可是……可是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妈妈也能那样,该多好。”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吃了一半的巴菲里,“我不是羡慕探有漂亮的衣服或者新玩具……我只是……只是羡慕他放学时,能一眼就看到想见的人。”
“妈妈,我真的很想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能不能……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孩子的愿望纯粹而直接,却也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千景心中最柔软也是最痛楚的地方。她猛地别开脸,肩膀蓦然颤抖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圈已经红了。她用力将女儿搂进怀里,颤声开口:
“对不起……我的小凛……是妈妈不好……”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满了泪水,“再给妈妈一点时间,妈妈向你保证,很快……很快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家,一个只属于我和凛的家。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那么久了……相信妈妈,好吗?”
“真的吗?”凛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妈妈向你保证。”千景用力点头,指尖温柔地拂去女儿脸上的泪珠,努力挤出一个最温暖最坚定的笑容。
那笑容,和那句带着泪意的保证,成为了梦境最后定格的画面,温暖得令人心碎。
很快,温暖的光晕、甜腻的香气、母亲怀抱的温度……所有美好的一切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铁锚,将凛从深沉的梦境猛地拽回——
梦境的余温潮水般退去,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以及天花板上熟悉却冰冷的吊灯轮廓。
梦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失落感如同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紧接着,那足以将人灵魂撕裂的噩耗如同蛰伏的猛兽,在她毫无防备时再次露出獠牙,狠狠噬咬向她的心脏。
母亲……血迹……DNA匹配……推定死亡……
这些冰冷的词语在凛的脑海中疯狂炸开,与梦中母亲带着泪光的保证形成了最残忍与最荒谬的对比。
“很快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家……”
“妈妈向你保证……”
承诺犹在耳边,温柔清晰,却已然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她仅存的一丝侥幸和希望。
“骗子……”
一声极轻的破碎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浸湿了枕头。凛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什么保证与承诺,到头来,还不是自己一个人被丢下了?
“骗子……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堤坝一旦裂开缝隙,崩溃便再也无法阻挡。
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封锁,变成了破碎且绝望的哀泣。凛猛地翻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世界,隐藏起自己不堪一击的脆弱。被子被她拉扯着蒙过头顶,形成了一个黑暗密闭的狭小空间。在这里,她再也无需忍耐,失声痛哭。为梦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为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为那个生死不明的至亲,也为这个孤立无援陷入泥沼的自己。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被子的包裹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却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酷刑。
门外,走廊冰冷的光线勾勒出白马探挺拔却紧绷的身影。他正握着手机,压低声音与警视厅人员通话,他眉头紧锁,红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凝重与疲惫。而他似乎试图用繁杂的事务暂时麻痹那根为屋内人而紧绷的神经。
“……嗯,我知道了。鉴定课的结果一旦出来,立刻发给我。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