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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薄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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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几个字,仿佛瞬间剥去了望月身上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露出了那隐藏在暗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凛握着啤酒罐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凉的金属罐壁,似乎在这一瞬间,将一股寒意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心底最深处。她猛地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低着头的望月。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准备好的调侃与追问,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残忍。

喧嚣的街角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夜风穿过高楼间隙的呜咽,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望月并没有看凛,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强行吞咽下去。冰凉的液体或许能暂时麻痹感官,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片荒芜的火焰。他目光失焦地将目光投向远处,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平静地讲述起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我没有父亲。”他开口,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哑,“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他是谁。我妈说,我的出生是个意外。那个男人和我母亲,或许有过那么一段吧,但他们俩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望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我母亲只是他生命里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而我,则是这段插曲里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音符。”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双总是盈满戏谑光芒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深沉的痛楚。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可以说是我们俩相依为命。”望月继续说道,“那段时间她很艰难,为了给我提供更好的生活,她总是忙到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但每次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先照顾我,给我做热乎乎的饭菜。虽然生活条件不算多好,但却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可是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男人。那个抛弃了她,转身就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孩子,过着光鲜亮丽生活的男人。她留着他们在一起时拍的旧照片,就藏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看见她对着照片发呆,偷偷地哭。”

“我小时候不懂事,还问她,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望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她每次都会抱着我,说:‘小椿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你。’可是……我知道,她的心早就缺了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那种无望的等待和思念,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地侵蚀了她。”

“后来,她病了。”

望月的叙述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凛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不是什么绝症,就是郁结于心,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她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他最终轻轻吐出了那几个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她到最后,还在念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哪怕他早已娶妻生子,家庭美满,人生圆满……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望月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浮调笑,只剩下赤裸裸的悲伤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精美却脆弱的玻璃制品。

凛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紧紧包裹住。震惊、同情、酸楚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曾经她一直以为望月椿是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他的轻浮,他的玩世不恭,他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态度,原来都只是一层厚厚的保护色,用来掩盖内心这片从未晒到过阳光的巨大荒原。而他嬉笑怒骂的表象之下,竟然藏着如此沉重悲伤的秘密。

更让凛感到心惊的是,望月的经历,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相似的恐惧和孤独。没有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心中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过往……这些话语,与她的身世何其相似?虽然细节不同,但那种缺失与执念带来的阴影,却是共通的。

一股强烈的共鸣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最近接连遭受的打击——母亲的“死讯”、凯文的强制隔离、被迫逃亡的颠沛流离、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无助,所有这些被凛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被望月这番自白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纵使脑海中还回响着白马探让她警惕望月的话语,但在此刻,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落寞的双眼,凛发现自己无法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需要防备的轻浮同学。

酒精或许也削弱了她的心防,凛沉默了很久,终于也声音发涩地低声开口:“我……也没有父亲。”

这句话很轻,却让望月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凛没有看他,仿佛是在对自己诉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是生是死。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和妈妈。她工作很忙,经常不见踪影,把我寄养在朋友家……但我知道,她很爱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现在,她也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抬起头,对上望月有些怔忡的目光,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你看,我们俩的经历……是不是还挺相似的?”

都在残缺的家庭中长大,都背负着母亲沉重的过去,都在这世上孤独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望月对凛的话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刚刚还盛满自己悲伤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又拉开一罐新的啤酒,递到凛面前,然后自己也拿起一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有时候,无言的陪伴比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同病相怜者之间的理解。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彼此的伤痛在寂静的空气中碰撞、交融。他们各自喝着酒,望着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景,却仿佛置身于两个独立被玻璃罩子隔绝的孤独星球。

今晚的月亮很朦胧,被稀薄的云层遮挡,月光清淡,如水银般洒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略显单薄的轮廓。在这片由喧嚣衬托出的寂静里,两颗饱尝孤独与缺失的心,因为相似的伤痕而悄然靠近了一些。那些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吵闹和戒备,在这一刻似乎都淡去了,一种微妙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然而,这短暂的静谧氛围,很快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打破了。

那是一种类似电流的微弱“滋啦”声,来自凛的口袋,凛立刻意识到是那支阿笠博士给的通讯钢笔。那里传来了白马探压低的呼喊声,他的声音里充满急切与担忧:“凛?你在哪里?听到请回答,凛?”

凛的心猛地一跳,瞬间从那种共情的情绪中被拉回了现实。白马探回来了?他在找她?一股混合着安心和莫名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

望月还在旁边,她不能当场把笔拿出来回应。

于是凛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她拍了拍望月的肩膀,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那个……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反握住!

凛惊讶地低头,对上望月椿抬起的脸。他的眼中之前的悲伤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偏执和急切的火焰,衬得他的双眼异常明亮。而酒精和方才的情绪宣泄,似乎点燃了他内心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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