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却又在某个节点陷入粘稠的泥沼。
我身体上的伤口早已愈合,那道小小的缝线痕迹被新长出的毛发覆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生活中某些东西,却像被无形的手术刀切走了重要的一部分,空落落的。
阿川和莉莉的热恋期,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骤然。
甜蜜的喧嚣过后,现实的闷热开始蒸腾。
莉莉虽然不像某些女孩那样物质,但她比阿川年长的那三岁,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开始频繁地提及“未来”、“稳定”,还有那个对阿川来说遥远得如同外星词汇的——“结婚”。
二十岁的阿川,自己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大男孩,他的人生规划里,有帅气的摩托车,有或许能经营得更好的理发店,有哥们儿义气,还有我,但唯独没有“婚姻”这个沉重的选项。
他想象中的未来是广阔的、自由的,而不是被房贷、孩子和柴米油盐迅速定格。
争吵开始了,起初是低声的争执,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莉莉带着哭腔的质问和阿川烦躁的辩解,常常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
我不安地在他们脚边踱步,用鼻子蹭他们,试图平息这令我困惑的紧张气氛,但毫无作用。
再后来,争吵变成了漫长的冷战。
莉莉不再来店里,阿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的笑容也像梅雨天的太阳,难得一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川赖以生存的小店也遇到了麻烦,房东的儿子要结婚,决定收回这间临街的房子自用。
勒令搬离的通知像最后通牒,钉在了理发店的玻璃门上。
生意一下子变得惨淡,老顾客们唏嘘不已,但也无法改变现实。
阿川不得不拜托父亲帮忙在附近寻找新的店面。
阿公嘴上依旧骂骂咧咧,数落他当初不好好经营,现在抓瞎,但行动上却没有丝毫怠慢,每天骑着电动车在附近转悠,打听消息。
可是,合适的铺面并不好找,不是租金太贵,就是位置太偏。
爱情的失意和事业的受挫,像两座大山压在阿川稚嫩的肩膀上。
他迅速颓废下去,胡子拉碴,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
他常常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我最喜欢的巡回游戏,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给我添食加水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时有时无。
我理解他的难过,只能默默地趴在他脚边,用身体的热度告诉他,我还在。
然而,现实的残酷不会因为少年的忧伤而放缓脚步,搬家的最后期限还是到了,新的店面依旧没有着落。
那天,阿川父亲也来了,他看着儿子落寞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重话。
搬家公司的人粗手粗脚地把理发椅、镜台、洗头床等设备一件件搬上车。
曾经充满阿川梦想和汗水,充满染发膏味道和客人谈笑风生的小店,迅速变得空旷、陌生,只剩下满地狼藉。
阿川最后环视了一圈,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怅惘。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说:“波比,我们得暂时离开这儿了。”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隔壁。
旺财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我犬吠,它静静地站在自家店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我,那双平时充满挑衅的小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清晰的、名为“惆怅”的情绪。
原来,这只恶狗也会因为分别而感到失落。
我冲它轻轻“汪”了一声,算是道别。
再怎么说,恶邻居也是邻居啊,吵吵闹闹了这么久,突然要分开,心里竟也有点不是滋味。
只是,没能赶上和小雪道别,是我心底最大的遗憾。
它和巧巧仿佛从这个街区消失了一样,也许是我们遛狗的时间错开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